沈榆端着菜出来,秦烈忽然变了副面孔,对着邱驰砚和蔼可亲。
“驰砚别那么辛苦,昨晚又熬了一宿吧?”
“…?”
沈榆看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只当没察觉,把菜往桌上一放,又回后厨去了。
“先不说了,晚上叫你师父来这儿聚聚,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秦烈面容多变,人一走,又恢复如常。
“今天不行。霍盟主差不多今晚到,他们还有事相商。”
“怎么?你们还真要…”
“霍盟主邀朝廷中人,本就是观战,以合作友好之名。既然是为友好,那自然是要行稳定之事。”
“你个臭小子,兜圈子耍我是吧!”秦烈抬脚就是踹。
邱驰砚早已经能够预判外祖父的殴打,提前闪避开,钻进了后厨。
厨房里姚柳柳还在忙活最后客人点的饭菜,沈榆这边已经收拾好了伙计们的午饭。
“这个给你。”邱驰砚塞给沈榆一个小布袋。
“这又是什么啊?”
沈榆拆开,是一条竹哨项链,还坠着三颗干野蔷薇果。
“说是南方老篾匠所作,最开始是为了驱赶麻雀,后来改良了哨音,可以引导禽鸟。当然,后面这个用处,得练。”邱驰砚尴尬一笑。
“邱捕头。”沈榆尚未说话,姚柳柳在背后默默唤他一声,但眼中带着奚落,“我没礼物?”
“…下次一定。”
姚柳柳做着鬼脸,无声地重复了一遍“下次一定”。
邱驰砚又对沈榆道:“我先走了,衙门还有事。”
“你不是回来吃饭的?”
“事多,抽空回来一趟。也许明天回吧。走了!”
“我~事~多~”姚柳柳又在一旁学怪话。
“吃饭啦!”沈榆失笑,把项链带上,继续给客人上菜。
.
府衙后院内。
六个男人围着一张小桌,并没什么丰盛的饭菜,酒坛倒是多。
监镇官蒋策满脸赔笑,殷勤地给剩下五人斟酒:“抱歉抱歉啊,下官这里比较简陋,还望总捕头、霍盟主不要嫌弃。”
“我们借地方小聚一下,也是麻烦蒋大人了。”萧无痕客气道。
“哪里的话,各位选在三合镇举办百门祭刀,也是此地…无上之荣耀啊!”
蒋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完全不这么想。
最开始听说江湖诸门要来办祭刀,觉得是好事,能给小镇增光添彩。可眼看日子逼近,不仅出了幻药案,还接连死人。
那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如何什么都不做,又能让上头看着他忙得很,成了蒋策这几日最大的苦恼。
几人又简单客套一番,举杯一饮而尽。
霍燎直奔正题:“想必萧兄已经了解了镇上的情况。镇岳堂与关中刀会之事,虽是他们门派内的事,但已传扬得到处都是,外头还有不少添油加醋的传言。”
“我有所耳闻。不知霍盟主是否觉得不妥?”萧无痕没有表达任何态度,反而反问。
“我在路上也听了一些,今日刚到镇上,倒是被位姑娘截住,大倒一番苦水。”
“苦水?”
“是啊,白清峨的女儿倒是消息灵通,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了我,说了些…她的怀疑。”霍燎抿了口酒,语气淡淡。
邱驰砚心头一震,微微抬眼。
没想到这姑娘真是果决,找沈榆不成,又被外祖一吓唬,转头就去找那个最大的。
“那霍盟主以为,这小女娃的怀疑,是否可信?”萧无痕又问。
“无凭无据,我不好评判。但以她的劲头,似是不查出凶手不罢休了。”霍燎说话也滴水不漏,“她是瞒着白清峨找的我,所以无论是为青岚会、关中刀会,还是为此次百门祭刀的安定,我不得不去和这两位掌门聊聊了。”
邱驰砚听这话倒觉得怪了。
白心容说了什么,还涉及到关中刀会?
霍燎又饮一杯酒,目光拐向邱驰砚:“这就是萧兄的徒弟吧,给我送幻药线索的那位?”
邱驰砚颔首抱拳行礼。
“顽徒无用,这么久了,也未查清当地某些幻药来源,倒不值得霍盟主夸上一句。”
邱驰砚听着,倒没觉得师父是在客气谦虚。他应该是真的这么想的。
毕竟,他曾以为自己坠山受伤是与幻药相关,结果查了一通,纯是意外——
有队蒙面逃兵遇上他,见他行事有官府之风,以为是来抓他们的,这才不分青红皂白地突然动手。
邱驰砚的这一“以为”,导致查案走了不少弯路。
“萧兄不必如此苛责。”霍燎笑着摆手,替他解围,“若无小徒的线索,我估计现在还得在西北吃沙子呢。”
霍宁屿在旁忽然开口:“父亲还不知道吧,我们今日这桌人也是有缘。邱捕头在三合镇住的地方,就是小榆开的客栈。”
“谁?沈榆那丫头?她也在这?那沈…”霍燎突然话多激动起来,酒盏几乎没端稳。
“沈叔伯不在,据说是甩下小榆,和婶娘单独出去游历了。”
霍燎笑骂一声:“这老东西,也没个正经,那么好的闺女都不看着!”
萧无痕左右看了看:“怎么,霍盟主也认识那小沈掌柜?”
“何止认得,是我挚友之女,我们两家还做了一段时间的邻居。”霍燎收敛神态,眼神温和了几分,答道。
“那当真是有缘!”萧无痕又饮一杯,斜看向邱驰砚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戏谑——
你小子可以啊。
见气氛略松,邱驰砚便把白心容白日找沈榆之事说了出来。
霍燎轻叹一声:“这丫头,倒是个性情中人。”
“看来霍盟主,要好好上心了。”萧无痕又敬他一杯。
“萧兄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请六扇门的人来观礼,不就是等着这一刻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举杯,碰出一声清脆的“叮”。
酒足饭饱,几人摆出一副今夜不眠的架势。
次日一大早,又兴致冲冲地跑到了沈榆的客栈。
虽然有正事要做,但霍燎忍不了不来看他的小侄女。
“小榆啊!”
人未进客栈,声音便传了进去。
客栈尚未开门,伙计们全都在大堂喝粥。一见霍燎,有人不认得,有人僵住不敢动。
可霍燎一脚跨进门,根本没在意众人反应,目光一眼就定在沈榆身上。
“哎呦长这么大了,更漂亮了。”他满心满意地打量着她,眼角都笑出皱纹。
当初和沈静远做邻居时,他最盼望的事便是沈榆是他亲闺女。
如今这愿望并未消减,反而更甚。
“好啊,咱爷俩过两招!”
“…父亲!”霍宁屿薅住激动的霍燎,面上露出些尴尬,“哪有刚见面就打架的?”
父亲对外与对内的嘴脸截然不同,这一点,江湖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对、对!小榆还吃饭呢。”霍燎拍了拍沈榆的后背,声音温和下来,这才想起环顾四周,看看这堆伙计。
“这位是…”他目光扫过龚二,觉得眼熟,“段云先生?”
“霍掌门。”龚二沉稳异常,向他行了礼。
在铸门时曾有一面之缘,龚二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他了。
好在霍燎也见多识广,并未深问,只是回礼。
再看其他人,这男女老少的,倒是像沈榆的性子,估计招人时只看眼缘,不看其他。
“大家别拘谨啊,就当我不存在。”他大手一挥。
“霍叔叔吃粥吗?”沈榆见到故人也是欣喜,但当下还饿着,她便让所有人都落座,大家一起吃个简单的早饭。
“我去帮你。”邱驰砚十分自然地卷起袖子,跟着沈榆。
“那帮我切个熏肉吧,今天人多。哦不对,昨天买了腊肉了,你喜欢吃这个…”
沈榆的声音渐弱地传至前堂耳朵尖的人那里。
霍燎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眼萧无痕。
萧无痕却悠然自得地喝着水:“吃肉好,大家都喜欢。”
第30章
白心容被拒绝过了,但不影响她成了客栈晚上的常客。
她自己也觉得荒唐,仅有两面之缘的人,竟比一起生活的家人、师兄师姐听得进去她的声音。
在沈榆不忙的时候,白心容就缠着她,和她说些她的怀疑和发现。
沈榆发现这人也是个没眼力见的,不过好奇心害死人,她也是真的想听。
毕竟这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的事,听到一个内部之人的消息,就会有一种隐秘的兴奋感。
“你说的秦义死法的熟悉感,就没有什么更确切一点的说法了吗?”沈榆在听了她五遍一模一样、模棱两可的说辞后,终于忍不住了。
“…我要是能认出来,就不说只是感觉熟悉了。”白心容也委屈,她练武是半吊子,够用,但放在高手如云的江湖上,实在排不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