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委身疯批皇子后_木兰笑春【完结】(100)

  “阿蕙,你还不明白么?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裴檀说着,温柔地抚摸着灵蕙的脸颊。

  好像在摸一只毛儿软顺的猫。

  灵蕙在裴檀掌下,轻轻颤抖。

  “我要回家。”声音带上了点哭腔,与哀求。

  “你回不了了。”裴檀道,往日温柔和煦的面孔,落在灵蕙眼中,竟生生有了一丝恐怖。“将药拿上来,给灵蕙姑娘服用。”

  裴檀让开身子,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大夫手里一个净瓷碗,里头的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因为,你有孕在身。”

  裴檀的话语,落到灵蕙身上,如同一座大山。

  她绷紧的脊梁瞬间垮塌下来,弯弯的,如同江中虾子。

  灵蕙不可置信地抚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光洁的,崭新的。这里头,也有一个小生命,如同发芽的幼苗,在里面扎根了么?

  初为人母的喜悦,很快就夹杂了横亘在她与裴檀之间的爱恨。灵蕙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一个孩子,但是,当这个孩子真的来临,却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狠狠捆在她的身上。

  一个怀孕的女人,去不了那么远。

  而一个皇帝,更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子嗣流落在外。

  灵蕙抬起脸来。她脸上的表情,此时落在旁人眼里,一定很怪异吧。嘴角是噙着笑的,眼中却盛着泪,上半张脸和下半张脸仿佛不同时存在于一个时空,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灵蕙确实感觉自己要疯了。

  冰凉的瓷碗抵住她的下唇,是裴檀送到她嘴边。

  “乖,喝下去。”他说。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一如灵蕙在渚上见到他那样。

  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的脸上,已经有了威严的刻痕,说话间,也带九五之尊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前那个能耐心教她写字,与她吹笛,同她共游的檀二公子,到哪里去了呢?灵蕙看了又看,看不到他的影子。

  他不是她的檀郎。

  她的檀郎不见了。

  灵蕙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碎裂。

  *

  宫中渐渐传开流言,西偏殿住进来一个疯女人。

  没人知道她的名字,众人都用疯女人来指代她。

  疯女人长得很漂亮,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为她的美貌震撼。只可惜,她披头散发,不事打扮,整日在殿中走来走去,口中念叨着两个字。

  檀郎,檀郎。

  不知道皇帝名讳的,还以为此人与宫中侍卫有私。

  但知道的人,只会感到心惊。

  疯女人的肚子一天天鼓了起来,很快就变得圆滚滚,好像怀中揣了一个大西瓜。

  她依旧美丽,美丽的容颜中多了些哀伤,痴痴地望着宫道。宫道很冷清,青石板上覆了一层厚厚的苔藓,疯女人这才明白,她的檀郎永远不会回来了。

  早春的时候,疯女人早产了,生下一个孱弱的婴儿。

  但是,由于早产,她出现了血崩之兆。

  接生的稳婆拿捏不准,思忖再三,终于层层禀报到了皇帝案头。

  皇帝正在参加二皇子的百日宴。

  二皇子乃是皇后所出,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夭折之后,二皇子是他膝下第一个儿子。宴会上,玉雪可爱的婴儿穿着卍字福纹的夹衣,看起来分外惹人怜爱。

  如果没有意外,二皇子将会被立为大周太子。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林公公俯身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皇帝的脸色就变了。

  整个宴会的气氛为之一沉。

  皇帝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他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意,举杯与几位大臣谈笑风生。众人这才恢复惯常的轻松。

  只有皇后及身边几人注意到,皇帝在应付完这些大臣之后,匆匆离席,不见踪影。

  *

  裴檀其实回来看过灵蕙一次。

  她很幸运,血崩的征兆没有恶化成夺人性命的血山崩,鲜血止住之后,灵蕙累极了,脱力沉沉睡去。

  她整个人瘦的像一把柴。

  又像柴上新雪,苍白得没入厚重的锦被,好似一眨眼就会融化了一般。

  太医跪在床位,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太医是在皇帝之后到的。

  医治来迟,已经是刻不容缓的大罪。要不是床上这位姑娘还活着,恐怕太医现在就要人头落地。

  太医低着头,等候皇帝发落。但显然,皇帝现在的注意力并不在这里。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灵蕙的脸颊,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嫌隙一样。林公公知晓皇帝心意,带着一屋子人撤了个干干净净,屋内只留下裴檀与灵蕙二人。

  此情此景,仿佛灵蕙刚到京城时,他们在别院中。

  别院很小,却装得下两颗年轻的心。

  皇宫很大,大到他们渐渐仳离,各自参商。

  “朕好久没有这么看过你了,灵蕙。”皇帝喃喃自语,仿佛爱人间最亲昵的呢喃,“这么久,你有没有想过朕一回……”

  灵蕙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她的眼睫轻轻动了动,好像蝴蝶薄翼轻颤。

  裴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期待灵蕙听到他这番话,还是不期待。

  幸好,灵蕙并没有睁眼。刚才的动静,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皇帝的手上却传来轻微的凉意。

  他拿起手,惊讶地看到,一点淡淡的水渍。

  一滴泪从灵蕙的眼角留下,很快没入锦缎枕头,无迹可寻。而手上的那一滴,也如同日光曝晒之下的一汪水洼,很快蒸发,消失不见。

  灵蕙昏昏沉沉,晕了好久。

  等她醒来的时候,下身的双腿已经不能动了。

  宫人说,这是她生产时过于用力,伤了身子。说着,就拿来两根拐杖。

  灵蕙下床比了比,拐杖似乎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大小,高度正合适。她从善如流地接过,从此,就在房中练习用拐杖行走。

  床边有个皱巴巴,像老鼠一样的小东西。听说,这是她生产下来的孩子。

  灵蕙用手指逗弄了两下,婴儿哇哇哭起来,哭声好吵,好难听,哭起来更丑了。

  真的是自己生的吗?

  灵蕙不知道。

  这么丑,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

  应该像他父亲。

  灵蕙心里想。她想到孩子的父亲,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模模糊糊浮现出一双眼睛。

  凤眸,眼尾上挑,带着些贵气和笃定。

  其他的,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檀郎。檀郎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用拐杖走着走着,慢慢的,双腿能下地了,她就用双腿走路。脚上的鞋子磨坏了,她又在柜子里发现了一双绣鞋,红红的,真喜庆,她穿上了,走得很舒服。

  踢踏,踢踏,她在找她的檀郎。

  渐渐地,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找一个人,那个人叫檀郎。

  檀香的檀,她记得可清楚了。

  檀郎,檀郎,你在哪里?

  路边怎么有个挡道的小东西?她从八仙桌里抱起他一看,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她,一双眸子里无喜也无悲。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字。上万,下虫,合起来是个“虿”。

  有个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一个万,一个虫,毒蝎尾针,是一万只虫子都不能抵挡的毒药。灵蕙,记住了么?”

  她看到自己点了点头。

  “虿奴,你就叫虿奴。”她蹲下身,手指在湿润的泥巴地上给男孩写字。

  一遍,又一遍,直到男孩冷冷出声:“母亲,您不用写了,我已经会了。”

  她这才愣愣地收回手。

  虿奴长得很快,她的手几乎就要抱不动他。虿奴的眸子,也和记忆中檀郎的眼睛越来越像。

  不知怎么的,她也越来越不开心。她整天没事干,闲下来,就看天上云飘飘过,地上蚂蚁打架。天是方的,周围都有屋檐框起来,四平八稳,好规整。

  蚂蚁打着架,跑远了。她就继续用手指,在湿湿的青苔上写字。好多字,都从她的记忆里流了出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学的。

  灵蕙,西陵,渚上。

  玉笛,芙蓉,簪花。

  等到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头却痛起来。

  裴檀,裴檀,裴檀。

  为什么心这么痛,为什么身子也跟被鞭刑了一万遍一样,火辣辣的,直抽。

  一瞬间,有电光火石划过她的大脑。

  她是灵蕙,檀郎是裴檀!

  她是灵蕙呀,她家住西陵,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棹舟女!

  一瞬间,天变得不那么方起来,一切事物都在眼前变形,杂糅。蓝色闯进棕色,红色打破灰色,一道血痕从眼皮上流下。

  然后,世界变成红色。

  黑色。

  声音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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