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翘臊得发慌。
韩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他不是还要个三四天才回么?
方才的话,他可都全听进去了,他会怎么想?自己和裴彧的事情,落到韩因眼里,该变成什么样?
韩因本来就不喜自己与裴彧交往过密,这下好了,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许银翘内心哀叹,自己为何会如此倒霉?
苍天大地,要是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
后悔无益,许银翘收拾好心情,若无其事地道:“哦,我还以为是其他人呢。”
她有意在话里留了个钩子,引韩因继续发问。只要韩因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譬如说,“其他人”是谁?许银翘就可以接着韩因的话,跟他解释明白。
许银翘一双美眸紧紧盯着韩因,内心小声哀求:说话呀,一定要说话呀。
韩因的眸子淡淡掠过许银翘,目光好似有了实质,在她因为心虚而红起来的脸颊上轻轻一触碰。
很轻,如同飞鸟掠过水面,飞过了,就了无痕迹。
“银翘。”他定定开口,“我很累,让我休息会吧。”
许银翘这才反应过来,从上到下把韩因打量了一遍。
她到现在才注意到,韩因的身子虽然高大,但是,这都是身上皮氅铠甲的功劳。真正的韩因,面颊突兀地凹陷了下去,显得双边颧骨更加锋利,眼底一片抹不开的黑青,胡子久未打理,拉碴凌乱。
许银翘忙将韩因迎到床上。
身子接触床,韩因一身挺立的精神好像一瞬间就泄了下去。
他几乎两天两夜没有睡觉,甫一沾床,眼皮就不受控制地打架。
趁着睡迷过去前最后一丝清醒,韩因开口,犹如呓语:“银翘,等我醒来,我有事要和你说。”
最后两个字,含混得粘连在一起,许银翘凑近了辨认,才勉强听出了个囫囵。
她安慰似的拍拍韩因的手:“快睡吧,我在这里。”
许银翘话没说完,韩因便头一歪,睡了过去。
*
韩因醒来的时候,已是日暮。
日光温柔地从外头流泻进来,室内各物犹如笼罩了一层轻纱,一切都是朦胧的,好似在梦境中一样。
许银翘反坐在椅上,静悄悄地睡着了。
她的下巴轻轻戳在绒布上,尖尖的,像某种鸟儿洁白的喙。向上看,是花朵般的嘴唇。
许银翘不知道,她的双唇生得有多好看。
唇色像上好的海棠花,艳而不俗,泛着柔软的光泽,好似带着芳香。唇珠圆钝,丰润的肉感,让人很想用拇指按上去,感受底下弹润的手感。尖尖的唇角,中和了唇珠带来的钝感,线条干净利落,留下精致的收尾。
让人很想亲。
韩因定定地看着许银翘,心头浮现出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觉。
此前几日,经历了太多风刀霜剑,铁与血与火的淬炼,此时见到这一幅宁静的情形,韩因心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眷恋感。
他深切地热爱着这一份宁静。
而这幅图卷的中心,就是许银翘。
她是画中人物上的眼睛,是桃花般中最纤细的嫩蕊,是江上行船的锚点。
她是他的中心。
韩因坐起身来,锦被滑落,发出很轻微的响动。
有风吹过,许银翘的耳朵细不可察地晃了晃。她倏地张大眼睛,猛然惊醒。
翦水双瞳一下子撞进韩因的眼睛。
明亮的,清澈的,看到他醒了,那双眸子中迸发出纯粹的欣喜。
“你醒啦!”
许银翘赶忙走到床边,按住韩因的动作:“别动,你受了伤。”
闻言,韩因停下了举动。他的双手不自觉放到的小腹之上。
许银翘顺着韩因的眼睛看下去,有些羞赧:“我帮你处理过了,别担心,看着长,实际不深,多养养就好了。”
似乎是担心韩因多想,许银翘眨了眨眼睛。
“多谢。”韩因开口,语气有些生疏。
许银翘心里有些难过。她知道,自己认错人的事,终究还是在韩因心里留下了印记。
她可以解释。
她和裴彧,确实没有逾矩的举动,自始至终,许银翘还是守住了最底线的那一条……
但是,如何解释不让裴彧进门的原因呢?难道要将昨夜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韩因么?当然不行!
许银翘纠结万分,最终还是选择略过这件事情。
韩因看着许银翘思考一番,最后垂下眼眸的样子,心头不知为何,竟涌起巨大的悲伤。
果然如此……
看着俯下身,仔细检查伤口状况的许银翘,韩因止住了触碰她的冲动。
许银翘检查一番,没有发现伤口恶化的迹象,终于松了一口气:“缝得很好,看来动一动也不打紧。”
抬起脸来,她面上终于严肃起来:“韩因,你这次出行,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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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柔然人, 要来了。”
韩因的话很轻,但许银翘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他们发现我们了?”
许银翘焦急起来,手指不由得抓紧了韩因的手臂。
这段日子太过安逸, 许银翘被养得惫懒了些,差点忘了, 草原上, 大漠上, 原本就是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
而月氏人头顶上,永远悬着一柄名为柔然的剑。绿洲并非永远安全,它像一座小岛, 会被不期而至的浪潮吞没。
没有哪里是永远的乐土。
许银翘想到了那场战争,那场差点致使她死亡的战争, 身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韩因也经历了一样的战争么?
“那日我带人出绿洲不远, 就看到……”
韩因说着, 陷入回忆之中。
*
大漠边沿, 天地潇潇,衰草助秋情。
韩因一行人快马加鞭, 在绿洲方圆十里的地方, 巡视了一圈。
一圈下来, 只见雪沙,不见人踪。
半个柔然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或许是自己想错了。韩因心道。那日在大漠上看到的几个被秃鹫吃了去的柔然人, 只是偶然闯入其中。
韩因心下轻松, 身下的马儿也跑得更快了些。
事实证明, 过早地放松警惕,往往会带来灾难。
当一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柔然人用兵器划开韩因的铁甲,刺伤他的腰腹的时候,韩因如是想。
他们像刚开化的野人, 口中发出“咴咴”的尖声。他们的眼睛因为过度兴奋而长大,像是要裂出眼眶。
一群狼,发现了草原上的肥羊。
随之而来的追逐,冷箭,杀戮,兵戈相交。这些都太血腥,韩因不想讲给许银翘听。
他只是得出了结论:“柔然人知道我们逃跑的方向,绿洲已经暴露了,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循着味道过来。”
就像狼寻找羊群的方式一样。
许银翘的脸刷地一下,更白了。
“就没有别的方法么?”她口中嗫嚅道。
她的脖子上好似架了一把大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割破喉咙。这种折磨的感觉,比给许银翘一刀快刀,引颈受戮更折磨人。
“我们活着逃回来,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韩因的声音带着几分黯然,“银翘,唯一的法子,就是逃。”
逃到大漠更深处,逃到天涯海角。
许银翘站起来,捏紧了拳头:“可是,韩因,我不想逃。”
“你在说什么傻话?”韩因听笑了,伸出手来,去试探许银翘的额头。
许银翘拨开了韩因的手,神色间更笃定了几分:“韩因,我是认真的。”
看着许银翘言之凿凿的样子,韩因逐渐沉默了下来:“银翘,你要知道,月氏已经灭国了。”
一个王国的覆灭,最重要的,不是城墙的坍塌,不是宫殿的烧毁,也不是王族的流离失所。
而是人心。
“银翘,在我们有兵刃有城防的时候,尚且打不过他们,你如何就相信,现在能凭借我们的一腔悍勇,能够阻挡柔然人的进攻呢?”
韩因思考得很现实。
在他眼里,许银翘还是一个养在深宫里的女人,她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残酷,就算是落雁峡之役,也只不过是她突发奇想,想让裴彧后悔的手段罢了。
她根本不知道,战争对于一个脆弱的部落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银翘太天真了。
许银翘看着韩因的神色,明白了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所有意思。
“韩因,你不知道,有一个家,对我来说,是多么有意义的一件事。”她的声音好像叹息,“小时候住在养蜂夹道,和母亲的小屋子就是我的家。后来,母亲自缢,秦姑姑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老师,但我知道,我终究是要出宫的,宫里不是我的家。”
“我曾想和裴彧有一个家。”许银翘说到这里,偷偷看韩因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