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冷脸吩咐祝峤,让秦姑姑在偏殿略等一等,他收拾好就来。祝峤出去了,许银翘腕上麻绳一松。
手脚血液刹那间顺畅起来,只是腿有些软,许银翘不自觉蹲了下来。裴彧却单手将她拎了起来:“替我更衣。”
说话间,他已经解开了腰间玉蹀躞带,衣襟微敞,露出饱满坚实的胸膛。
许银翘不知怎么的脸上有些烧,她偏过脸去,自觉伸出手结果外袍,手中一坠。
“避什么,难道你没看到过?”
裴彧冷嗤。
许银翘知道他指的是疗伤时候,但思绪又不由得飘回那个夜晚。作为医女,面对各种躯体,她只当一块生肉。可是裴彧绝不是生肉。她知道他贲张的肌肉下隐藏着多少力量,也知道他动//情起来又多炙热。
许银翘只感觉自己从面颊烧到了脖子上。
裴彧毫不在意地伸开修长的手臂,许银翘为他系好衣带,将沾血的外袍搭在椅背上。
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裙摆上被蹭上了一点血。水红的血色如同鲜花般绽开在衣摆的衣角,像是缀了一朵暗红的奇葩。裴彧已经走了出去,许银翘只得提起裙摆追上去。
殿内坐着一个身着靛蓝女官服制的女人,看年龄三四十岁,头发在脑后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也是一板一眼的神情。便是秦姑姑了。
见到裴彧进来,秦姑姑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简明扼要道明来意。
今天她来四皇子宫中,便是要把小徒弟换出来的。
圣上本来的旨意便是让秦姑姑来医治,只不过秦姑姑前些日子在黔灵山照料太妃,才让她的小徒弟过来顶班。如今太医署正职的医正来了,许银翘便可以回到她来的地方了。
许银翘站在裴彧背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的师父。
自进殿以来,秦姑姑便没有给许银翘投来一个眼神。许银翘知道,面对贵主应当敬重,师父敬重规矩,本来就不应该在裴彧面前与她多作交流。
但是,不知是这几日过得太过惊险,还是太久没见到秦姑姑,她内心生出一股依恋。如果不是裴彧在旁站着,她简直要飞身扑入秦姑姑的怀抱中去。
许银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秦姑姑叫她名字,才回过神来。
秦姑姑眉间一道浅浅的竖痕,见许银翘愣神,又更深了些。她开口再问一遍:“四殿下说,你照料得很好,想要留用你在宫中服侍。你意下如何?”
许银翘有些诧异地看向裴彧。他只留给她一个侧脸,线条凌厉,看不出表情。
许银翘内心一千一万个不愿意,此时有师父在前,赶紧跪地伏身直言:“下官医术浅陋,连日疗治四皇子,已觉力有未逮。秦姑姑是太医院医正,向来医术精湛,为人称道,是替四殿下疗伤最合适的人选。”
裴彧凉凉的声音在她头上传来:“你是真不愿在这里继续呆下去,和你师父一起?”
许银翘心动了一瞬,但想到刚刚被绑至酸胀的手腕,想到林侍卫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她摇了摇头:“下官不敢。”
“是不敢呢,还是不愿?”
裴彧似乎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秦姑姑却在此时发话:“四殿下,我这个徒儿性子有些执拗,能否容我单独与她说几句话。”
许银翘还没回过神来,便被秦姑姑抓着腕子带走了。
裴彧似乎回头看了她们二人一眼,许银翘只觉得背后的眼神有如芒刺。
秦姑姑带着她来到一处四面透风的亭子中,左右四望无人,才厉声道:“许银翘,你和四皇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眼神下移,指着许银翘的袍角一点暗红:“以及,这是什么东西?”
第11章
看着秦姑姑肃然的神情,许银翘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她从麟德殿那日起,将过往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
秦姑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终于狠狠点了点许银翘的额头:“银翘,十五年前我费尽心思将你从养蜂夹道里带出来。你说你要出宫,我尽力帮你。但我不在宫中,你却做出这等事?”
许银翘的头越来越低,两颊烧了起来。
“你要知道,按照大周律令,女官与皇子有了欢好,便当纳入皇子府,成为嫔妾。”秦姑姑指着遥遥宫殿道,“宫里头那位难道不懂得这个道理吗?他不主动提出,无非是想把这事昧下罢了。”
这话可戳中了许银翘的心事。她的脸色一会青一会红,平日里的机巧灵辩不知道到哪去了,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终于直面一个不愿承认的问题:裴彧此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更遑论娶她。
“更何况,他还和我提出,要把你当做婢女?”
秦姑姑越说越气愤,说到最后,气不过,伸出手啪地打了许银翘手背一下。
许银翘低声道:“姑姑,我错了。”
秦姑姑横了她一眼:“知道错了有什么用?”
“我现在就离开他,离得远远的。”许银翘赶忙保证,“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秦姑姑见她态度良好,这才语气放缓:“这才是懂事的好姑娘。”她拍着许银翘的背,像是又看到了多年跪在养蜂夹道,一身惶惑的小女孩。
“我不让你习字,不让你接触那些天潢贵胄,就是怕这一天。”秦姑姑叹了口气,娓娓道来。
许银翘眼眶红了。她心头愧疚愈发浓厚,她对不起秦姑姑的教诲。
“所以,趁现在,快走吧。四皇子的事,有我担着。你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知道吗?”
许银翘用力点头。
*
许银翘走出宫门,第一次觉得胸中如此畅快。
她脚步轻快地走入睽违已久太医署下房,一个眼生的太监却拦住了她。
“您是?”许银翘停住脚步。
“你就是许司药吧?跟我们来一趟。”
许银翘还没反应过来,身后便站出两个高大的太监,虎视眈眈。她心头无措,表面维持镇定,被他们带到自己房中。
一进门,许银翘便心下一沉。屋内陈设大变模样,她往日的床、柜、台,都干干净净,一副被洗劫一空的样子。
“许司药。”高座上坐着一个身着茶色领衫的太监,袍裾绣了云纹,身份不凡。
许银翘认出了他。他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林公公。
她终于意识到,有些事,自己想逃也逃不掉。
林公公面前的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裴彧送她的缠丝玛瑙耳珰,另一样,便是她从集英楼描来的蝎子图样。
“这些是你的么?”
许银翘膝盖被踢了一脚,软软地跪下。她忍着屈辱,道是。
林公公一敲响木,声调忽然拔高:“许司药,你可知道,你犯了大错!”
许银翘心头一惊,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下官浅陋,还请……林公公赐教。”
“你乔装狐媚,蛊惑四皇子,偷了他的衣袍,致使圣人父子失和。你胆敢承认么?”
许银翘呆住了。她第一反应便是摇头。
林公公大手一挥,带上来太医署门房婆子:“你仔细看看,金秋宴那日晚上,披着御赐紫袍之人,是不是她?”
许银翘的眼睛哀求地望向婆子。那日她给了婆子自己手中一半积蓄,企图封住她的嘴巴。但是现在看来,银子如同被抛掷到太液池,没有激起一点水花,反而让她跪在这里更加心虚。
婆子毫不犹豫指认了许银翘。
刹那间如同五雷轰顶,许银翘双腿软了下来。
泪眼朦胧间,她被人架起。
“送往养蜂夹道受刑。”
林公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
许银翘从未感觉到,去往养蜂夹道的路途如此漫长。
林公公说了好长一段话,她都不记得了。许银翘急速在脑中搜罗,有谁能够帮助她。秦姑姑被困在四皇子宫中,根本不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杨启鸣没这个能力来帮助,平日里交好的宫人,更是不敢出头。
思来想去,偌大的宫中,竟然无人能伸出援手。
许银翘被绑了手脚,粗暴地拖到柴房里。外头插销一上,她就被关了起来。
别无他法,只能自救。
她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用手在漆黑的狭小空间内摸索着。没有摸到任何利器,整个房间空空荡荡,最小的窗户在高处,许银翘攀不上去。
她腿一软,终于大声哭出来。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许银翘就滑入了漆黑的深渊。她渐渐冷静下来,回忆所有事情的起点。
有时候,深陷其中,反而看不清周围的迷雾。此时跳脱出来置身事外,许银翘却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所有故事的缘由,都是来自麟德殿中药的那一夜。如若情//药之事背后有人指使,后续的一系列事情,是否也并不是机缘巧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