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银翘的注视下,裴彧又向下滑脱一截。
许银翘急忙用手抓住裴彧的两边臂膀,使出吃奶的力气,用脚勾住檐角,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幸而,屋内情势大乱,混作一团,顶上二人发出的动静,才没有引起底下人的注意。
许银翘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艰难地四下相顾,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在相互触碰。裴彧拼着一丝残存的意识,紧紧握着许银翘的手,许银翘感受到他的身体在狠狠的颤抖。
这下,她才反应过来,这是牙齿打颤的声音。
“坚持住……”许银翘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不知道是在鼓励裴彧,还是在暗示她自己。
她瞥见,身侧处有一道檐壁直插而下,心头有了计较。
许银翘缓慢地移动身子,试图将裴彧转移到檐壁之下,这样,就算许银翘支撑不住松手,裴彧也能被房梁上的结构阻挡,不至于掉下去。
正当许银翘努力动作的时候,屋底下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何芳莳受不了屠金休的逼迫,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短刀,试图刺杀屠金休。
她的动作很快,短刀入肉,但屠金休圆胖的身子却阻碍了何芳莳的进攻,短刀深深没入躯体,却并未插到要害。
相反的,侍卫很快就抓到了何芳莳,将她双手反剪身后。何芳莳一张芙蓉面涨得通红,口中不住啐骂。
屠金休受了一刀,声音有些气喘,他挥退试图搀扶他的侍卫,声音阴恻恻的:“何大小姐,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来当引诱裴彧出现的诱饵。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人,还敢来杀我。你知道我的姐夫是谁么?就凭这点,你必须死!”
屠金休说得斩钉截铁。
何芳莳愤愤道:“你可听好了,屠金休,你三番五次造谣裴彧,磋磨我的家人,本就该死。就算你杀死我,我也会变成恶鬼,从地狱里爬出来缠着你!”
屠金休阴柔一笑:“何大小姐,你还不懂么,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说什么鬼不鬼的,我活着,你死了,这才是最大的现实。”
何芳莳的面色一寸寸灰败下去。
费劲千辛万苦,许银翘终于把裴彧挪到了安全的地方。她的双手使劲到脱力,整个人像是被水浸过一样,寒风一吹,立刻打了个哆嗦。
许银翘平躺在屋脊上,完全动不了了。
但底下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爬起来,许银翘恰好看到,屠金休身旁的侍卫,将短刀高高举起。
何芳莳引颈受戮。
忽然,身边有身影一闪,下一秒,侍卫就惨叫一声,握着短刀的手软绵绵垂下,而短刀,则不见了踪影。
许银翘下意识回头看去。
身后空落落的,已经没了人。
裴彧握着短刀,面上是溅起的血迹,许银翘定睛一看,才看到,屠金休身前身后几个侍卫,俱被割了喉咙。
他们还原地直挺挺站着,面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好像想不明白,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紧接着,一具具尸体轰然倒下,接续次第,怦然作响的声音,好像某种有韵律的乐曲。
是杀戮在奏乐。
场上形势瞬间逆转。
屠金休本就受了伤,此时没了强权倚靠,面色更加惨白。屠金休后退几步,从桌上慌乱地拿起摇铃。一时间,铃声大作,外头传来列队集结的声音。
许银翘在高处,可以看到,书房外很快就集合起了一大群兵士,看样子,很快就可以撞门而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彧!”何芳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兄,你还活着!”
她从地上盈盈起立,冲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抱住裴彧。
裴彧机械性地转头,看着向自己扑过来的女人,心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
他拎起何芳莳的衣领,将她随手一掷。何芳莳整个身子飞起来,轻飘飘落到了庭中。
远离了对局。
“屠二爷,咱们又见面了。”裴彧模仿者屠金休阴恻恻的语调,“听说您四处在找我,我便来了。”
屠金休咬着牙:“裴彧,你别得意太久,我手底下的士兵很快就会来。”
“噢——”裴彧拖长了调子,短刀在手里轻轻巧巧舞了一圈,“可是我现在兵刃在手,你却手无寸铁,身受重伤,这才是最大的现实。”
二人对答,一来一往,裴彧将屠金休此前的言语,悉数奉还。
屠金休确实是待宰的羔羊。
——暂时的。
门外的兵士逐渐集结成规模,刀光剑影,顷刻间便能进入。
“从前,我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无论你做出什么事都没杀你。”裴彧嘴角扯出一丝笑,“不过现在,我不用纠结了。”
屠金休忽然笑道:“裴彧,是为了你的小情儿么?”
裴彧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屠金休似乎找到裴彧无坚不摧面具下的进攻缝隙,乘势追击:“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之前那个四皇妃,是姐夫送你的一份大礼,倘若你不要,至少也要和姐夫说一声,他可愿意留用。没曾想……好生生一个美人儿,夭折在你手里。——不过,庭外那个也不错,合配你的王妃尊位,只不过,很快就没有咯……”
“胡言乱语!”裴彧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屠金休得意的笑容卡在了面上。
他万万没想到,攻心之计有朝一日,会不起效果。
裴彧就像完全忘了他有过一个四皇妃一样,干净利落地杀死了屠金休。
何芳莳此时从角落中走出,声音带着试探性的颤抖:“四哥……?”
裴彧回过头来,似乎辨认了一番,眼中才冒出熟悉的光:“是你啊。”
何芳莳看着裴彧,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眼前这人有些陌生。
明明和四哥离开前的样貌一模一样,但是,有什么东西,潜藏的幽微的,发生了变化。
两进门前,士兵终于冲进来,保护他们的主人。
裴彧转头,问道:“轻功可曾记得?”
何芳莳点头:“童子功,不敢忘!”
裴彧纵身跃上房梁,何芳莳紧随其后。
士兵如同潮水般涌入,底下,陈尸满地,屠金休圆胖的身子,尤为显眼。
地面上的形式,瞬间大乱。
裴彧和何芳莳遁于梁上,一时间,竟没有人发现这两位梁上君子。
绕过高耸的鸱吻塑像,裴彧转到方才趴着的地方。
愣住了。
房顶上空空荡荡,许银翘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第95章
裴彧是在一处灌木丛后发现许银翘的。
女人纤细的身子影影绰绰, 掩在海棠之后。秋季的海棠,已经没有了鲜妍的花朵,只剩下绿得油亮的叶子, 间疏遮挡着许银翘的身子。两相映衬,莫名有一种支离之感。
裴彧走进了, 许银翘抬起头, 好像在说, 哈,终于来了。
许银翘其实没想藏起来,更没准备躲。
她只是, 心里有点不舒服……
许银翘的嗓子慢吞吞动了动,好像要把苦水一并咽下似的。她的手指不自觉揉搓着叶片, 一副要把叶子揪下来的架势。
表面平静, 但为何内心还是泛起了波澜?
裴彧和何芳莳并肩而行, 就好像这种共同作战的情形, 曾在过去发生过千次万次一样。
许银翘还是移开了目光。
她没有注意到,裴彧清润的黑瞳中, 闪过一道异样的神情。
“嫂嫂, 你还活着!”何芳莳乍一看到许银翘, 愣了两秒,旋即高兴地叫起来。
“你和四哥都活着, 这……”何大小姐说到激动处, 跺了跺脚, “这可太好了!”
许银翘对何芳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裴彧却横插进来,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银翘,你怎在这里?叫我好找!”裴彧大步走过来,步子很快, 一下就甩开了何芳莳,何芳莳在后头,半点都追不上。
许银翘觉得裴彧的表现有点异常,出声提醒:“你慢些,何小姐还在后头。”
裴彧像是才意识到一样,回头道:“师妹。”
何芳莳面上果不其然,露出疑惑的神情:“四哥,你我何时如此生分了?”
裴彧却好像没听懂一样:“师妹,你今日怎么了?”
何芳莳一时语塞,越过花丛看到许银翘,讪讪敛住了话头。
今日发生的事情,对于何芳莳来说,简直天翻地覆。裴彧,本该失踪了,却又莫名其妙神兵天降,杀了屠金休,救了她。
而本来在落雁峡下成为一缕亡魂的许银翘,此时正好端端站在眼前,神情自然,不似鬼魅。
何芳莳看看许银翘的脸,再看看地。日光在许银翘脚边投下影子,人影旁是树影,随着风轻轻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