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翘被惹恼了,讲话机锋更甚。
何芳莳终于看不下去了,她跑到左边,拉拉温绪的袖子:“温大哥。”,又到右边,拍拍许银翘的肩膀:“四嫂。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咱们当面说清楚。温大哥,你也是,怎么一个小小的问题,就这般计较?”
何芳莳出面劝和,许银翘火气稍减,她狠狠剜了温绪一眼,心里想着,若她回去,定劝裴彧把祝峤换回来,或者换个别的什么人。
反正她可不想再对上这个看似粗豪,实则阴阳怪气的“温大哥”。
不过上天好像没有给许银翘这样一个机会。
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另一队人马悄悄围了过来,呈半包之势,将三人拢在了一个猎圈内。
领头那人,许银翘甚是熟悉。
“阿拉塔,我们又见面了。”车鹿甩了个空鞭,居高临下向许银翘颔首。
“哦——”车鹿慢悠悠拖长了音,“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猎物呢。”
他回头,对麾下那些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柔然人笑道:“你看,猎两脚羊,不比大周那些傻乎乎猎动物的人好玩?”
身后几个汉子爆发出一阵粗豪的狞笑。
许银翘回过头去,何芳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温绪伸出臂膀,将何芳莳虚虚笼罩在身后。
而许银翘孤身一人,面前无遮无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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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独木难支, 孤掌难鸣。
许银翘和何芳莳都只有随马携带的弓箭,温绪倒是在腰间佩了一把长刀,此时长刀抽出, 寒芒毕现,却也难免单薄。
温绪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上前两步, 试图讲和:“车鹿殿下, 这里还是大周境内,你若是绑架皇室中人,一定不会有你好果子吃。”
车鹿全然没有受到威胁, 扯起嘴唇一笑,反问道:“你又是谁?凭什么和我说话?”
此话一出, 温绪整张脸红到了脖子, 鼻子呼哧呼哧喘气, 像一头被抽了鞭子的老牛,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芳莳拨开温绪挡住她的胳膊,声音中带着薄怒:“车鹿, 跟你有过节的是我, 你有什么事情, 冲我来就是了。”
说完,少女贝齿紧紧咬住下唇, 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你带着四嫂先走。”
说着, 何芳莳又在温绪后腰推搡了一把。
温绪回头, 刚要出声,何芳莳又哀哀加上了句:“别忘了我……别忘了让四哥救我……”
“大小姐,你说什么话,我不走。”温绪抢到话头, 急忙道。
他转过头来,双手持刀,距于身前,一副要与车鹿拼命的架势。
“车鹿,我是四皇子的贴身侍卫。你若是有种,就下马来与我一战!”
何芳莳急得直跺脚,此时强敌当前,他们三人势单力孤,除了弃车保帅,她也再没有更好的法子。偏偏温绪强硬至极,直接挑衅于车鹿。
何芳莳虽看不起车鹿的为人,但也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她此时心头焦躁,粉拳紧握,盘算着如何脱身。
车鹿看着眼前一男一女,冷笑了一声,忽然将马鞭一扬。
粗黑的鞭子在空中“啪”一声炸响,温绪与何芳莳齐齐向后一缩。
然而鞭梢指向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要的不是你,是她。”
众人的目光朝鞭子方向看去,看到了呆立在原地的许银翘。
许银翘环顾四周。她看到了何芳莳震惊的神情,少女圆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可思议。而温绪站在一旁,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她,似乎在怀疑她与车鹿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许银翘自然也疑惑至极,但是紧张的感觉盖过了犹疑,她浑身战栗起来,身子也轻轻颤抖。
“那最好了,”许银翘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你的目标是我,那你就应该放了他们。”
车鹿歪了歪头,一副混不吝的样子:“放了他们,呵,你们大周有一句古话,已经得手的猎物,没有放跑的道理。来人,把他们都给我捆上,带回咱们的营地。”
许银翘的清楚地看见,何芳莳脸上的震惊转变为恐惧。
在此绝境之下,何芳莳仍想着反抗。她的手已经摸入了箭囊,许银翘知道,一旦车鹿身后的柔然士兵发难,何芳莳定会与他们缠斗起来。
到时候,他们必定是落败的一方。
想清楚了这件事情,剩下的就简单起来。
许银翘下定了决心。
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许银翘一个箭步上前,从阿钱随身的剑袋中拔出一支箭,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整个过程迅速如闪电。
“你若不放了他们,我便利箭入喉而亡!”
寒铁利刃贴上了颈部最薄弱的皮肤,带来侵入骨髓的凉意。
或许是经历过一次濒临死亡的感觉,这一次,许银翘的恐惧很淡。她甚至有些些微的兴奋,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车鹿,观察着他的反应。
许银翘在赌,赌车鹿要活口,不要死人。
上一次和韩因一起,在草原上遇险,许银翘就隐隐有了这种感觉。那一次,韩因为了保护她,从马上坠下来,失去了行动能力,许银翘背心暴露,无遮无拦。若车鹿想要杀死自己,那么他弯弓射出第二箭就可以了。何必要费劲追上许银翘,乃至被赶过来的裴彧阻拦呢?
何芳莳想要扑上来,拦住许银翘自戕的举动。温绪却一把拦下了她。
许银翘终于觉得温绪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车鹿盛气凌人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丝丝龟裂。他一抬手,止住了身后众人的动作。
车鹿再一摆手,身后之人齐齐推开一步,三人所处的空间一下子宽敞起来。
许银翘知道,自己在这场对峙中露出了胜利的苗头。
但她丝毫不敢松懈。
箭头仍然仅仅抵住咽喉,许银翘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在细若游丝的线上行走,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
车鹿动了。
他翻下马来,一步步走近许银翘。
场面静得可怕,许银翘感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撞击胸膛。
很近,少年乖张的面孔在许银翘瞳孔中放大。车鹿眼中含着薄薄的愠怒。许银翘读懂了他的神情。
他在说,你赢了。
她第一次看清,车鹿的眼睛竟是异瞳,左边是浅金色,而右侧则漆黑如点墨。
许银翘心念一动,将箭头移开两寸,露出曾经被匕首划伤的表皮。
伤口随浅,但细长一条肉粉色的划痕,足够醒目。
她看到,车鹿的瞳孔狠狠缩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怪,混合着骄矜和怜悯,然后猛然左转,嘴里叽里咕噜,冲身侧的柔然人说了几句话。
几个大汉脸上浮现出愤懑不平的神色,但还是听从了车鹿的吩咐,让开身子,留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甬道。
“快走。”许银翘出声提示,但她的嗓子因为过于紧张,喑哑得发不出声音。
何芳莳还在犹豫,温绪却一把揽过她的胳膊,抓着何芳莳向出现缺口的地方跑去。
何芳莳的力气抵抗不过男人,身不由己被拖着走。她回过头来,一双美眸担忧地望着许银翘。
许银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何芳莳,她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是张开嘴唇,无声吐出两个字:“救我。”
何芳莳被拉出去得太快,一瞬间,柔然人如山般的身躯填补上空缺,挡住了许银翘的视线。
何芳莳应该是看懂了吧。
许银翘的心狠狠战栗起来,目光再次移向了车鹿。
包围圈渐渐缩紧,车鹿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阿拉塔,你还是留下来了。”他伸手一拂,许银翘手腕间一阵酸软。
手一松,铁箭当啷落下。
阿钱被人驱赶至外围,它似乎也意识到主人受到了威胁,急得呦呦直叫,不停地撅蹄子。
许银翘在心中默念:好姑娘,快跑罢。
阿钱却仍然在周围游荡,一个外围的柔然人嫌弃阿钱呦呦的叫唤喧闹,抬起脚往阿钱毫无防备的马屁股上狠踹一脚。
阿钱哀伤地长唤一声,马蹄声渐远。
阿钱离开了,这里只剩下许银翘一个人。
“把她带走。”车鹿一声令下,人群一拥而上,许多双手扯住许银翘的手脚。
混乱中,无数双冒着臭汗的大手伸向许银翘身上。许银翘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她胡乱推开那些乱摸的手,抱住头蹲下,惊声尖叫起来。
她的叫声,比秋天南归的鸿雁还要凄厉。
许银翘的耳膜嗡嗡的,她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肝肺全部从嗓子眼里呕出来,然后止不住地干呕。
周围人被她的声音吓到,车鹿此时终于回过头来,注意到了那些未遂的、长着粗毛的手。
“谁敢碰她,我就砍了谁的手。”车鹿的声音冷冷。
许银翘抬起头,如一只骄傲的孔雀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