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姑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块青泥砖。
砖头与其他的青砖没有丝毫形态上的不同,只是普普通通地安在地上,被鞋底日日践踏。
秦姑姑蹲下身来,随手取过一柄小刀,沿着砖缝细细刮了起来。
泥屑簌簌掉落,许银翘不自觉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此时正值日落,白日里外出的众人,此时都纷纷回巢。
外头不时传来脚步声,交谈声,近的,与许银翘只有一墙之隔。
许银翘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泥屑被一点点刮出来,在周围堆起一个小灰丘。秦姑姑用手摇了摇那块青砖,砖出现了轻轻的松动。
“我得要一根撬棍。”秦姑姑用气声说道。
许银翘赶忙起身,拍了拍裙子,左右四顾,目光落到刚才被打落的,杨启鸣送的生辰礼物上。
她心中暗中道一声抱歉,拿起里头的粗针与刀,卡入缝隙,一点一点,将那块沾着青泥的砖头撬了起来。
鼻尖传来淡淡的霉味,似乎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鼻子捣乱,许银翘回头,几乎要打出一个喷嚏。
定睛一看,里头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盒子。
“你的东西,你自己拿出来罢。”
秦姑姑让开半身,许银翘俯身下去,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盒子比她想象的要轻,不费吹灰之力就取了出来。但是,取出来的瞬间,许银翘就充满了疑问。
木盒全身上下,都没有一丝裂痕,更没有开口。
摇一摇里头,没有听到声音,空若无物。
许银翘和秦姑姑二人大眼瞪小眼,彼此愣住了。
秦姑姑率先恢复冷静:“这木盒,是你母亲临走前托付给我的。她走前,其实与我见过一面,说下过三条规矩。”
“第一条,是不能教你习字。第二条,是让你二十岁出宫。第三条,则是这个盒子,需在你二十岁后交给你。”
“前两条规矩,已经破了。第三条,已经到了你的手上。”
秦姑姑有一种办成一样大事的疲惫感:“你我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许银翘听到秦姑姑说出这句话,噌地一声站起来,提高了音量:“姑姑,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我只是到二十岁了,又不是去了天涯海角。您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我是从来将您看成我的第二个母亲的!”
她说着,就要将秦姑姑从地上扶起来。
许银翘凑得很近,看到了秦姑姑眼角蜿蜒而下的皱纹。
她心中浮过一个快速的念头:“以前,秦姑姑面上,似乎没有这么多纹路?”
秦姑姑慢慢将头发掖进鬓角,道:“出嫁从夫,就算年年归宁,人生百年,相聚之日,也不过六十余天。女儿家与母亲的缘分,就已经淡薄,更何况我久处深宫,难见天日。你若是真能与四皇子和离成功,不妨也带着我的一份期许,去见见这大千世界。”
许银翘听的心酸,不由得放下手臂,慢慢抱住秦姑姑。
秦姑姑说的是事实。
如果按照原本的安排,她二十岁出宫,与秦姑姑也永无相见之日。嫁了裴彧,倒还可以争取每年见到秦姑姑,但相聚之日总是短暂,离别之日却分完漫长。
人生三万天,有亲之日,其实时时在倒计时。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秦姑姑不擅表达,但许银翘心思灵慧,已然懂得了她言语中的不舍之意。
这对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二人静静抱在一起坐了一会,许银翘忽然想到一件事:“姑姑,这盒子打不开,里头也空无一物,如何能助我离开婚姻?”
秦姑姑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缓缓道:“能打开盒子的钥匙,藏在你的身体里。”
*
许银翘回到四皇子府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一走入内室,便看到了在其间立着的裴彧。
“你终于回来了。”他道。
许银翘走上前去,将御寒的披风放在长凳上,淡淡道:“不日就要西进,今日与秦姑姑告别,再见不知何时,故回来得晚了些。殿下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裴彧反问她:“没有什么事,便不能来找你了?”
许银翘被他小小呛了一句:“殿下是府中的主人,想来找谁,自然能找到谁。殿下用过晚膳了么?”
裴彧的言语却带着机锋:“许银翘,你回来之后,便一直态度冷淡。”他捻起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俯下身轻轻在她耳边道:“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有了这种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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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裴彧有一种狼一般的嗅觉。
他好像已经敏锐地意识到, 许银翘台面底下干了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
这让许银翘更加警惕。
她若露出一丝一毫的端倪,都很可能被裴彧发现,进而导致整个计划的夭折。
许银翘故作镇定地笑了笑, 随意摆弄了一下身边的花瓶:“殿下这番发问,难道是想我了?”
裴彧才不会说出“想你”这种肉麻的话。
他只是觉得, 许银翘最近愈发胆大了。
像一匹即将失控的野马。
许银翘表现得很大方, 也很淡定, 做足了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冲门外唤道:“绿药,该上晚膳了。”说完, 她转过头来,对裴彧粲然一笑:“殿下有什么疑问, 不如一边吃饭一边说。”
裴彧对许银翘的问话表现得不置可否, 大马金刀往首座上一坐, 等待着下人们布菜。
门口小婢鱼贯而入。不得不说, 四皇子府小厨房的菜色,比宫中的饮食好多了。
小青菜裹着油花子, 亮晶晶地摆在盘中;鸭皮泛着烘烤过的焦糖色, 似乎一抿就能化出油来。
裴彧口重, 筷子尽伸向那些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许银翘则爱吃清淡的菜,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爱好, 在同一张桌子上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饭毕, 许银翘揉了揉鼓鼓胀胀的肚子。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接受了太多讯息,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此时吃完了,才觉得今日的食量比平日里多,腰间的缎带都被撑得有些紧。
裴彧的眼神不易察觉地瞥向桌下, 看到了许银翘暗中松腰带的动作。
他忽然有心逗一逗她。
“怎么,你今日在宫中吃生辰宴没吃饱,回来大快朵颐来了?”
许银翘注意到裴彧轻松的语调,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那当然,不能辜负了伙房一片辛勤。”
裴彧又问:“今日里,见到了秦姑姑?”
许银翘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
裴彧却道:“没有见到其他老熟人?”
许银翘蹙起眉:“裴彧,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派人盯梢我?”
裴彧却朗声笑道:“许银翘,你未免也太高看你自己。不过是我从太医署听到了风声,说新来的一位姓杨的医正,今天满面红光地带着一把玉梳进了门。说来巧不巧,这玉梳,还是从我四皇子府里出的。”
许银翘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决定如实回答:“杨医正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算是我的师兄。他近日要娶亲,我便送了一样礼物,当做他成亲的随礼。”
说罢,她上下打量裴彧,笑道:“还是说,堂堂四皇子府,连一把玉梳都出不起?”
裴彧没想到许银翘去了一趟宫中,愈发牙尖嘴利起来:“府中几百把玉梳,送他杨医正一把,我裴彧还是出得起的。不过听说,他也为你备了礼物?”
许银翘心中一凛,想把这件事盖过去:“送了些寻常玩意。”
“那么我的皇妃,你从宫中带回来的东西,”裴彧道,“我可否有缘一见?”
裴彧露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他确实在严密地监控许银翘的一举一动。
虽然对于皇宫之中,裴彧鞭长莫及,但是四皇子府却是他的天地。
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皇妃完全忠实于自己。
许银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底下,绿药和紫芫早就把许银翘从宫中带出的大小箱匣一字排开,等待裴彧检阅。
裴彧走了过去,伸手放到了其中一个木匣上。
“噢,这是秦姑姑与我整理的闺中之物。那时出嫁匆忙,没来得及整理,此时才送过来。”
裴彧扬起下巴,示意底下人打开,果然在里头望见了一摞排码整齐的女官衣服。
许银翘垂下眼帘,坐在原地不动如山。
裴彧再伸手,是杨启鸣送的紫檀木小盒。
这次他没有询问,亲自抽出手,检阅了盒中的医用器具,这才“啪”的一声阖上盒子。
“他一个快娶亲的小太医,倒是有闲心。”裴彧冷哼一声。
许银翘暗暗看了裴彧一眼,撇了撇嘴。
她可没有收到裴彧的生辰礼物。或许,她除了聘礼,也不会受到来自裴彧的任何礼物。
许银翘根本没抱任何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