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许银翘之死中,车鹿虽然不是直接捅刀的那一人,但也是间接导致了许银翘的死亡。
裴彧多想杀了车鹿,但他也知道,车鹿一死,大周与柔然,必有一战。主动挑起战争,并不是一个将军所有的,英明的行为。
他只能将车鹿关在特制的牢房中,命令士兵们给车鹿用刑。这些刑法,都是在皮肉之上表现不出来的,久而久之,人看着好好的,皮囊之下的血肉,却溃败如同烂泥,成为一个一戳就破的脓包。
裴彧的目光再次落回柔然汗王的信。
他提笔挥毫,洋洋洒洒写下了一张回帖。
三日后,夜来县外,双方交换人质。我出汗王之子,敬请备好黄金,用金换人。
裴彧,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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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清晨寒露未醒, 许银翘已经起了床。
她小心翼翼地褪去身上的中衣,换上贴身的袄袍,再在外头罩上一件防风的长衫。
做完这一切, 她才摩挲出些动静,提醒屏风外那人, 她起来了, 他可以进来了。
韩因的声音隔着屏风响起:“银翘, 今日天冷,窗户上结了霜,你出去的时候, 可别忘了兜帽。”
“我省得的。”许银翘答话,伸手从床头顺走了防风护面的毡毛大帽。
狭窄的室内, 被屏风分隔成了前后两块。
后头是原有的那张床, 许银翘日日睡在床上。前头则是韩因休息的地方, 他用长椅与桌子拼凑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卧倒的床榻, 独自一人合衣睡在外头。
那日许银翘与韩因被一同关在室内之后,许银翘看着室内仅有的一张床, 越看越犹豫。
同住已经是她的极限, 若是与韩因同睡, 那就真的越界了。
在许银翘的眼里,男女同寝, 乃是夫妻之间才能做出的举动。她与韩因虽然有几分交情, 但二人之间, 并没有男女之情。如若她就这么顺从地与韩因同睡一床前,事情就真的什么都说不清了。
更何况,许银翘还没完全放下……
许银翘后撤一步,拉开了与韩因的距离。她的眼睛在室内打量了一圈, 找到了些许桌椅。若将这些桌椅拼凑起来,或许能够拼出一张床。
许银翘垂下眼睫,咬着嘴唇,内心筹措如何措辞。
当韩因看到许银翘犹豫的那一刻,他就瞬间猜到了许银翘的想法。
许银翘是不愿与他同床共枕的。
喉头莫名泛上的一股苦意,韩因咽下这股苦涩,主动开了口:“银翘,你身子未愈,我也不可能离你太远。不如这样,我睡桌子,你睡拔步床,这样,你能休息得好,我也能守着你。你看如何?”
许银翘抬起眼,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她果然笑了,尖尖的下巴边上,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好啊。”许银翘走向拔步床,末了,又转过头来,对他嫣然一笑,“韩因,多谢了。”
韩因看着笑容清浅的许银翘,内心忽得一暖。
她一笑,室内就如同生满了光辉,他心中的苦涩,也去了大半。
感觉到自己心驰神曳,韩因忙收住了自己过于露骨的眼神,转而看向别处。
他道:“我明日冲父亲要一扇屏风,放在中间。现在不早了,快睡吧。”
许银翘应了一声。
她的声音如同小猫嘤咛,韩因的心,再次狠狠一动。
室内再次陷入了黑暗,许银翘的呼吸声很快就变得悠长而又缓慢,韩因却睁大眼睛看着黑暗。
韩因睡不着。
他在想许银翘。
许银翘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在韩因看来,许银翘表面上软绵绵的,看起来脾性很好。但与她接触深了,却会发现,许银翘这人很有原则。她想怎样,不想怎样,都不会随旁人的意志改变。
正因如此,如果许银翘不想与他韩因同床共枕,那么这个决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改变。
如果要韩因用一个词来形容许银翘,那便是外柔内刚。
韩因若想讨许银翘喜欢,他便不能强迫许银翘。相反的,每一件事,都得和许银翘商量着办。
君不见上一个强迫许银翘做自己不喜欢事情的男人,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韩因现在回忆起裴彧,心中不免有点唏嘘。
想来高高在上的男人,身上被捅了个血窟窿,骑着一匹并不驯服的野马,巴巴地追在许银翘的“尸体”背后跑,直至跌入尘埃。
——何等可怜可悲,又可恨。
韩因摇了摇头,心中暗自下了决定:就算他再想和许银翘亲近,也得耐住性子,一点一点地与许银翘磨。
若是他操之过急,许银翘就会像一只警惕的兔子,唰一下跑开。
如果那样,韩因一路上的努力,可就都付之东流了。
韩因给自己吃定心丸:裴彧已经从许银翘的生活里消失了,如今她的身边只剩下自己一个男人。没有人能跟他抢,也没有人能对他造成威胁。
只要许银翘还在他身边,他就永远有努力的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韩因的动作也变得不紧不慢起来。
他只当与许银翘中间淡淡的尴尬与情愫不存在,每日只和许银翘谈一些族中事务,闲下来,韩因也会教许银翘一两句月氏话。
渐渐的,许银翘防备的态度,也松弛下来。
在月氏族的这些日子,许银翘试图找到自己的定位。
回顾往昔,许银翘在当皇妃的那段日子里,曾经花下苦功夫,钻研如何管理一府的事务,如何在宴会上优雅地吃食,如何在夫人小姐闲谈看戏的时候优雅地插话。但是,到了月氏族中,这些技能都失效了。
这里的月氏人,没有盛大的宴会,也没有冗杂的账本,许银翘就像一个空有一身功夫的大侠来到田间地头,忽然一下子,全无用武之地。
月氏人唯一的任务就是生存。
在大漠中孤岛似的绿洲上,保持基本的生存需要。
然后防止被柔然人发现。
许银翘身上只剩下两样有用的物事:第一,她会医术,第二,她能识字。
许银翘一跃成了月氏人中文化水平与医学水平最高的人。
于是,她主动请缨,上午教授月氏族的孩子们一些基本的知识,下午则偶尔出诊,看望族中老人。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过去,许银翘逐渐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相应的,月氏族人,也渐渐接纳了许银翘。
渐渐地,许银翘回家的时候,总有一两个小萝卜头跟在她身后,口中嘟囔着一些许银翘听不懂的话,听起来,像是“玉泽斯哥楞特”云云,许银翘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问了韩因才知道,那些小孩子称呼她为“美丽的少女”。
或者说,仙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好起来,不过,时间长了,许银翘也不免觉得有些无聊。
恰好,族中的药材也见了底,韩因趁机邀请许银翘,参与月氏人下一次“出猎”。
许银翘同意了。
说是出猎,实际上就是采购。月氏身处大漠之中,虽然有水有食,但一应生活器具,还得从外头购买。
为了防止被柔然人打劫,每次出猎,月氏人都会出动族中最精锐的男人,身上带着武器,穿上可以遮住所有月氏形貌的衣服,这才放心走上通往大周的路途。
月氏人行事谨慎,寻常一个月才出动一次。恰好许银翘在绿洲之中呆得有些烦闷,韩因想,他恰好能借出猎的事情,带许银翘出去逛一逛。
这次他们出猎的目的,正是大周边境的夜来镇。
*
裴彧到达夜来镇的时候,天色尚早。
按照与柔然汗王约定的地点,他来到镇外十里处,举行人质的交换仪式。
日轮渐渐西沉,血红的一轮巨日溶进淡青色的山脉之中,圆得像一个巨大的火球。
裴彧从下午等到黄昏,柔然人迟迟未出现。身后的队列中,渐渐传来骚动之声,骚动很快就被带队的军官按下去了,但是,裴彧知道,如若柔然人再不出现,士兵心中的怨气只会越来越大。
他必须作出决断。
车鹿被关在一个齐人高的笼子里头,嘴里塞着白布,眼睛半睁半闭着,如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旁人一看,定以为他已经死了。
裴彧朝旁边的小兵努了努嘴。
小兵会意,上前就给车鹿一脚,笼子晃了晃,好险没翻倒。
车鹿终于睁开了眼,他左目浅金,右目深黑,一只映着无边霞光,另一只,则如同堕入浓重的黑暗。
小兵斥道:“你们柔然国的汗王,恁的如此不讲信用。若是今日他们不到,你也不用活!”
车鹿却倦倦地打量了小兵一眼,只一眼,便好似看穿了小兵的色厉内荏。
小兵莫名被他的眼神吓得缩了一下。
“急什么,就来了。”
车鹿说完话,又闭上了眼睛,双手抱胸,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