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翘轻松的语调,让韩因的身体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走吧。”他说,“我们该回绿洲了。”
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波,许银翘重新骑马上路。
许银翘总有些担心,因为上次的不告而别,韩因会派人对她加以看护,就像裴彧以前做的那样。
但是,令她惊奇的是,她的自由活动并没有被限制。
许银翘仍然可以自由地骑马,她想去哪里,也不用和韩因报备。只有一点,许银翘上次捡到的那把华丽的小刀,被韩因收了起来。他说,此刀有柔然的花纹,恐怕被发现,不如交由他保管。
许银翘现在用不到刀,也就从善如流地交出武器。
日暮西斜的时候,许银翘牵着阿钱在河边饮马。走了一天,阿钱显而易见是渴了,它把头直拱到河里,用舌头卷了水往嘴里送。它得很急,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许银翘摸摸阿钱的脖子:“好姑娘,慢些吧。”
阿钱装聋作哑,哦不,马儿本来就不会说话。所以阿钱并没有理会许银翘的提醒,仍然大口大口地吃着水。
许银翘摇摇头,叹了口气。
坏姑娘,她说的话,不管用咯!
眼睛一瞟,许银翘看到一块开满鲜花的草甸。晚秋了最后一点花儿还没有凋零,橘红,粉红,艳红,深深浅浅的,像是火焰,散发出最明亮炽热的光芒。
她抛下阿钱,跑过去,摘了一大捧野花兜在怀中。点点数量,一共可以编织七八个花环。
阿钱一个,韩因的马儿一个,剩下的,分散给各个月氏人。
许银翘这么想着,眼前似乎浮现出马儿们带着花环的画面。它们摇头晃脑,欢快地走在小径上,马背上,月氏人唱着大漠的歌谣。别提有多美好。
忽然间,草叶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银翘没在意,以为是阿钱吃饱了水,找她来了。
她手里的动作未停,嘴上轻轻唤了一声:“阿钱?”
阿钱咴咴的应答声并没有响起。
许银翘的脊柱上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她听说,草原上有狼出没,黄昏时外出捕猎,生啖人肉。许银翘下意识往腰间一摸,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寻得的小刀交给了韩因。此时,她手无寸铁,只有怀中一团柔嫩的花叶根茎,手无缚鸡之力,无法与狼抗衡。
草叶的沙沙声还在响动,许银翘能看清,草间似有黑影若隐若现。看上去,真像一只狼起伏的脊背。
手指尖蓦然一松,花枝儿掉到地上,许银翘的心一瞬间狂跳起来。
她慢慢地往身后摸去,摸到了一块尖利的石头。许银翘紧紧将石头攥在手中,后退几步,整个人钻到草丛中掩蔽,预备叫唤韩因。
韩因就在不远处,只要她高声叫他的名字,他一定会来的。许银翘在心中告诉自己。
草叶被拨开的瞬间,许银翘立刻仰起头,准备呼救。
但声音却忽然卡在了喉头。
从草叶中钻出来的,并不是狼,而是两个人。
左边那个高大的男人,她认识。不仅认识,还很熟悉。
这不是裴彧么?
他们没有发现许银翘,反而是在许银翘刚才驻足的地方坐下了。
咦?
许银翘的手慢慢放松,石头从指缝间滑落,顺着衣服,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地上。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裴彧,另一个,则是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头戴布巾,皮肤黧黑,但仔细看,五官带这些未被世俗侵染的秀气。看其穿着打扮,应当是大周的居民。
裴彧走路带这些一瘸一拐,他大腿处的衣服在许银翘疗伤的时候被剪开了,敞了一个大口子,露出底下一鼓一鼓的肌肉。
随着裴彧的动作,他的腿显现出好看又紧实的纹理,许银翘从旁边看着,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只有她知道,裴彧的大腿,会变得多么有力。
许银翘的脸有些微微发烫。
这时,从旁边伸出一双略有些粗糙的手,抓住了裴彧的膝盖。
是谁?
许银翘立刻蹙起眉头,看向少女。
少女轻快地俯下身,凑近伤口看了一眼,嘴中嘟囔了一句:“还是没好……”
许银翘暗暗握住了拳头。他们二人,凑得有些太近了些。
裴彧这是怎么了,他平日里最不喜欢别人近他身子,怎么现在一反常态,倒让陌生人触碰了?
要不是眼前的裴彧,手臂上还带着许银翘昨日系上的夹板,许银翘几乎都要怀疑,眼前的只是个长得像裴彧的少年,真正的裴彧,被调包了。
幸好,裴彧下一秒就转过身,将伤口移开了。
也避免了和少女的进一步触碰。
少女被裴彧一阻拦,颇有些不高兴,噘着嘴道:“喂,你不把伤口给我看,我怎么给你治!要知道,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现在都要听我的话。”
救命恩人?
许银翘蹙眉。
裴彧的救命恩人,不正是自己么?这时候从哪里又冒出来了个不认识的少女,口口声声称自己为裴彧的救命恩人?
没等许银翘反应,少女踮起脚尖,朝许银翘这里看去。
许银翘还以为她发现了自己,有些犹豫,但还在准备从草丛中走出来。
虽然和裴彧的夫妻缘分已经尽了,但看在他杀死车鹿,自己也身受重伤的份上,许银翘还是准备关心一下他。
谁知,少女却朝着阿钱走去。
“有了,这里有一匹无主的野马,我们骑上它,为你找药材去。”
阿钱低头专心致志地喝水,浑然不觉自己的缰绳被拉紧。少女正要招呼裴彧,许银翘终于忍不住,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喂,那是我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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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的马?”少女嗤了一声, “好笑,这上面印着你的名字?”
许银翘没有被她的态度激怒,好声好气地说道:“这就是我的马儿, 她的名字叫阿钱,阿钱, 过来。”
说着, 许银翘双指圈成一个圈儿, 放入唇间,朝外吹起。
阿钱听到前方传来主人吹哨的声音,终于如同大梦初醒一般, 抬起头来,发现身旁牵着自己缰绳的并不是许银翘。
阿钱马耳微微一动, 腿一蹬, 就要朝许银翘的方向前进。
谁知, 那少女狠狠地在阿钱的马背上打了一记:“喂, 你是我的,别想跑!”
阿钱吃痛, 原地叫唤, 不敢动了。
“你怎么能这样!”许银翘立刻急了。她清晰地看到, 阿钱的背上,被少女抽出了一条白色痕迹, 短短的茸毛秃了一块, 那该有多痛呀!
“喂, 裴彧,你评评理啊。”许银翘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裴彧。
但一转身,她却瞪大了眼睛。
裴彧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身量高大,肌肉宽厚,站在许银翘面前,跟立了一堵墙似的。
“你说我叫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
连日的失血和缺水,让裴彧的嗓子变得极为沙哑。他此时说话由轻又慢,隐隐带这些压迫感,好似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修罗。
许银翘好久没在裴彧身上看到这样吓人的样子了,不由得后退两步。
待退了,许银翘又在心头啐自己一口:许银翘,你怕什么,他现在受了重伤,早就是只纸老虎了。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你欺负下他,又怎么了。
一念获得了勇气,许银翘不偏不倚对上了裴彧的眼神:“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笑话,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裴彧肯定是在逗自己。
许银翘搞不懂裴彧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一点,裴彧想干什么,她便偏和他对着干。
她才不会像以前那样顺从。
几缕沾了血的碎发落到眼前,遮挡了裴彧的视线,也隔绝了许银翘的眼神。所以,许银翘没有看到,裴彧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好似一只舔着牙上鲜血的,狼。
裴彧身侧,完好的左手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我再问你一遍,你叫我什么?”
“再问一百遍也没用,我可不认识你。”许银翘耍赖,“喂,还有你,把我的马儿还给我,我要回家了!”
许银翘朝阿钱奔去,没走出两步,身后一股大力袭来。
刹那间,许银翘身体腾空。
失去重心的恐惧让她双手无措地在空中摆动,猛地一捞,终于抓住了一个恒定的东西。许银翘立刻紧紧攥住不放手,如同在狂风暴雨之中抓住了一根浮木。
定睛一看,她竟然双手紧紧攥着裴彧的衣领。
衣领被她一通动作拉开,露出小半块蜜色的胸膛。胸肌似乎感受到许银翘的触摸,轻轻地跳了一下。
抬起头,许银翘对上裴彧的眼神。
这回,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