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遥青精神紧绷,顾况也不敢放松。
他紧紧跟随在程遥青身后,又觉得不安稳,悄悄捏起一点程遥青夜行衣的下裾,就像跟在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一样,亦步亦趋地往前走。
穿过迷宫也似的曲折甬道,终于找到了当今的官府名册。
程遥青在下头护法,顾况则站上梯子,打开书,快速翻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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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书架丛照亮顾况眼前的书页。
落针可闻的府库里,只有顾况轻微的翻页声,如同明德湖上轻拍的波浪。
程遥青开始还能耐心等待,但当顾况将这本官府名册又一遍从头翻起的时候,她眉头一拧,用气声问道:“怎么了?”
迎接她的是一句意料不到的话:“师姐,兵部并没有刘姓官员。”
“整个京城,也没有姓刘的九品以上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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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况想象过很多种情况。
譬如刘公子来自大夏位高权重的家族。
譬如刘公子实际是兵部底下一个小喽啰,身份低微但又通天撼地之能。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京城官员之中,除了不记名的末流,竟没有一个姓刘的。
难道这刘公子给玉郎的是假名?
顾况开始往离奇的方向发散思绪。
忽然间,他听到窗外东西掉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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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遥青也听到了这个声响。
掌风一动,火折子熄灭。
黑暗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程遥青感到身边的顾况有些微微颤抖。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从顾况异常冰冷的指尖攀上,将他的整个手掌包裹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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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的回忆涌上顾况的心头。
他好像又一次回到明德湖底,周遭的空气如水般挤压着他的头,他的脚,他的肺,让人下一秒就要溺亡。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昨日梦魇,但是身体告诉他,他没有。
他仍然是湖底那个无助无用的顾小少爷,因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连舍生取义、免遭受辱都做不到。
这时伸来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拳头。
是师姐。
他贪图这一刻的温暖,张开手掌,试图与程遥青的手十指交错。
程遥青没有拒绝他。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十指相扣了好一会,直到刚才的那一声动静再也没有后续。
程遥青率先一步松开手。
她示意顾况把官府名册放回架上,两人应该回到西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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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遥青再次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着顾况飞身上了屋顶。
京城除了特殊节日,夜晚都实施宵禁。因此,程遥青和顾况从东坊到西坊,都是从屋顶的脊梁上,如踩平衡木一般疾行。
所幸今天早晨刚刚复习过下盘功夫,顾况还能稳住自己走几步路,不至于全程需要程遥青提携。
就在路过一处屋顶时,顾况敏锐地发觉,靠近大理寺的屋檐处秃了一块瓦片。再往地上一看,果然见到瓦片摔下后的碎片。
想必刚刚听到的响动就是来自于这片瓦罢。
顾况心想。
说不定是猫儿打架,无意间碰落的。
顾况收敛心神,紧跟着程遥青,生怕自己走得太慢,拖累了师姐。
顾程二人的头上,明月如霜,十六的月轮依旧圆如玉盘,给整个京城洒下一层迷梦般的奇异光辉。
*
一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祝婆婆照常去市场上买菜。
程遥青照常早起舞刀。
顾况……顾况今日照常被薅起来练功。
“你的轻身功夫是得好好练练了。”这是程遥青的原话。
顾况正站在地上,预备下一次纵跃。
联系轻功要循序渐进。首先是从地上调到小几子上,然后再是高一点的木条凳,再是吃饭用的桌子,最后顾况得能从地上一跃而起,稳稳站在大水缸边沿而不栽倒。
然而顾况只能做到木条凳,还在向桌子阶段进发。
将军府中连轻功,有一节节的梅花桩可以跳。此时在祝婆婆院子里,程遥青因地制宜,就地取材,让顾况练习,倒也像模像样。
忽然小院的门开了,露出祝婆婆的身影。
婆婆这次回来比昨日早了很多。
程遥青和顾况双双转头看去。
“前头罗姐姐家儿子彻夜未归,她今儿一早去大理寺找了,也说没见着人,她去官府报案,人家却不理。这不,一个气没喘上来晕倒了,老婆子回家拿点醒神的药。”
“大理寺?”
“罗亮?”
顾况和程遥青双双发问。
“哎,罗大姐膝下独子就叫罗亮,你们怎么知道的?”祝婆婆心直口快道。
可是昨日罗亮分明只是被劈晕在大理寺厢房,怎么会失踪呢?
【作者有话说】
我来作话只为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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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遇险
◎披着罗大娘这张虎皮再探大理寺◎
顾况因为忌惮玉郎手中的画像,不便露脸,被留在了祝婆婆的院子里。
程遥青跟着祝婆婆来到了罗家的院落。
这个院子只有祝婆婆家的半个大,虽然窄小,但打理得清净宜人。房屋门口还挂着未揭下的春联,上面赫然就是罗亮的笔迹。
祝婆婆拿着醒神药匆匆进屋,越过周遭着急忙慌的邻居,拔开小药瓶塞子,往罗大娘鼻孔处一凑。
罗大娘的鼻翼微微翕动,下一秒,一个喷嚏打了出来。
罗大娘终于睁开了眼睛,周遭的人们纷纷舒了一口气。
从周围人群七嘴八舌的讨论中,程遥青拼凑出了罗亮失踪案件的大致形貌。
罗亮和罗大娘是三年前搬到豆腐胡同的。
罗亮生父早逝,只有一老母在世,因此他对母亲极为孝顺。当他中了进士一甲进京后,不忘携老母入住京城,日日照顾。
作为大理寺一个小小寺员,罗亮每日辰时离家,酉时归来,还赶得上与老母亲做一顿晚饭。
可是昨日罗亮却派人传讯,道大理寺有一样极为要紧的差事,晚上会晚归,教罗大娘不用等他。
罗大娘安心睡去,等到第二天,却发现院子里没有儿子的踪影。
这下可好了,罗大娘失去丈夫,本就只有儿子一个倚仗,儿子还莫名失踪,她六神无主,大清早就噔噔噔跑到大理寺,要求一个说法。
大理寺的人像糊弄傻子一样糊弄她,道罗亮一个大男人,难道能丢了不成?指不定是昨日下职之后去京城南坊吃花酒,眠花问柳,怕老母亲发现而不回来。
那官员还说,罗亮今日一早迟到,他还要罚这小子月俸哩!
罗大娘不服,又去向隔壁官府报案。
又吃了一个闭门羹。
听完罗大娘的讲述,周围人心下均有些唏嘘。
这孤儿寡母平日里与人为善,想不到一朝罗亮失踪,官府和同僚都无动于衷,甚至恶言相向。
只有程遥青心下有些计较:她昨日三更还见过罗亮,当时他还好好地呆在大理寺里,根本没有去南坊妓寮的苗头。
因此大理寺的人给罗大娘的回应都是一派胡言,罗亮必定是出了什么事才失踪的。
那罗亮一个小小寺员,到底能出什么事呢?
思来想去,也只有他手头上一桩将军府失火案符合条件。
倘若这个猜测是真的,罗亮可就凶多吉少了。
要证实这个猜测还需要一点证据,思来想去,程遥青决定披着罗大娘这张虎皮再探大理寺。
她凑到祝婆婆身边与她耳语了几句。
祝婆婆走上前,搀起六神无主的罗大娘,殷殷劝道:“老姐姐,大理寺的人趾高气昂,见您一个人孤苦伶仃,自然敷衍了事。您别怕,这次我陪着您去,定要跟他们讨一个说法。”
祝婆婆看着平平无奇,但却是左邻右舍里有名的厉害角色。
罗大娘正没了主心骨,见祝婆婆信誓旦旦,心下先依从了几分。
“祝家妹子,我听你的。”她哽咽道。
祝婆婆搀扶着罗大娘从床上起来。
程遥青立马跑出去,叫了一个车夫,让罗大娘和祝婆婆坐在车厢里,自己坐在车沿儿上。
车马一颠一颠地走出巷子,临近祥池,忽然平稳了下来。
四周的喧闹也渐渐消失,路上行走的人多为长衫广袖。
来到了东坊大理寺门口,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照在头上,大理寺门口的两只石狮子也被照得油光发亮。
罗大娘得了祝婆婆教诲,一下马车,就匍匐跪倒在大理寺门口的地上。
门房的人还记得罗大娘的脸,作势要出来赶人。
罗大娘一嗓子就嚎开了:“我可怜的儿啊——”
门房脸色一沉,一个箭步抓住罗大娘的手臂,就要拉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