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况担心道:“师姐,那你的手臂……”
程遥青给了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无妨,多走动反而利于伤口恢复。”
在这方面,程遥青是专家,她说一不二。
顾况再无异议,乖乖点头。
*
白云观建在栖霞山的半山腰。
栖霞山之名,除了来自它坐落京城西方,每日夕阳西下时都能被看见的缘故之外,还来自后山茂盛的火红木棉。
木棉原本是三四月份开花,但栖霞山高,山上气候冷冽,木棉的花期较其他地方长了一两个月,因此虽然此时已经是夏季,但还有零零散散的木棉花正如巨焰燃烧般盛放。
上山的路是用青石板铺就的,石板上低低地落了几枚被风吹落的花朵。
程遥青在后头慢慢走,顾况却显出了他这个年纪少年人应有的活泼。
他见程遥青并不需要搀扶,渐渐地胆子大起来,跑到前头去,复又折返回来,手中拿着一串新鲜的花骨朵儿。
“师姐,这个送你。”他如献宝一般双手捧上,“这是开得最好的一串。”
又怕程遥青怪罪,顾况旋即补充道:“这是地上落的,我拿山泉水洗涤过了,干净得紧。”
程遥青不好拒绝这一双黑亮亮、笑成月牙的眼睛,伸手接过。折了一朵小的,簪在鬓边。
人面桃花相映红,这火红的花朵,给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红润。
“师姐戴上花,气色都好了不少!”顾况赶忙拍马屁。
程遥青被他说得极为舒坦。
山深人静,她不想因为自己慢悠悠的速度拘着顾况,便道:“你自顾自前去,不必管我。”
顾况如蒙圣旨,再三确认程遥青一个人可以之后,撒了欢地往前头的石阶跃上去。
他想再往前探探,有什么好玩的新奇的,就拿回来与师姐分享。
*
六月的天,娃娃的脸。
顾况刚走后不久,程遥青便感到脸上凉凉的有湿意。
用手一抹,指尖有一点点水渍。
抬头望去,刚才还明朗碧蓝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朵乌云。
又是一滴雨打落在她的侧脸。
程遥青忙用手护着胳膊,四下寻找有无避雨的地方。
果然,前方不远处就有一个简陋的凉亭。
程遥青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却发现凉亭里,有一对躲雨的兄妹。
两人俱是农家打扮,哥哥脸色黧黑,手里拿着一柄铲子,妹妹则手提一篮子木棉花。
看到程遥青,两人俱是一愣,好像没想到山里还能有别人。
还是程遥青先摆出了一副亲切的笑容,率先搭话:“你们两人,都是栖霞山下的山户罢。”
那妹妹睁着小鹿般慌乱的大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哥哥身后躲。
哥哥答道:“是哇,俺们都住在山下,赶着农闲的辰光,捡点木棉花卖给京城的染料房,这么一篓木棉,能卖几钱哩!”
话音未落,刚刚还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子刷得倾倒到地上。
遥遥的云端闪过几缕亮光,下一秒,一道惊雷在他们头顶轰响。
小妹妹下的尖叫一声,更加努力地往哥哥怀里拱。
程遥青的目光接触到哥哥,哥哥对她苦笑一声:“小姑娘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程遥青脸上也挂起一丝微笑,这小姑娘,倒让她也想起了一位害怕打雷的故人。
顾况匆匆赶回亭前,看到的便是这一幅程遥青与别的男人相视而笑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
小醋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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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表白
◎既然注定要分离,为何不把自己的心意藏好?◎
顾况有些微微愣神。
他眼里的师姐,是清冷的,是除了任务以外不假辞色的,他何时看到程遥青对人——还是一个男人——露出笑容。
顾况脚下不防,打了个踉跄。
电火石光间,他失去平衡,屁股着地,摩擦着十几级台阶,咕噜噜滑到程遥青所在的亭子前。
他这下看清了。
程遥青对面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男人带着小女孩。两个人都穿着粗布短衣,脸上挂着憨厚拘束的笑容。
顾况的内心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对他说:区区一个农民,有什么可怕,他顾况可是将军府的小少爷,程遥青再怎么眼瞎,也不会先看上人家。
另一半却在对他说:顾况啊顾况,你身上穿的,口里吃的,与人农民之子又有何差别?不过是多了层空壳罢了,本质上两人并无不同。
屁股上的疼痛终于传到了大脑,顾况一个吃不住,叫出声来。
程遥青正对着顾况站,早就看到了他从台阶上滑下来的糗样。她面前的兄妹俩却是现在才听到声音,双双转过头去。那小女孩也顾不得害怕了,指着顾况哈哈大笑起来。
顾况感到自己的脸上在烧。
倾盆而下的大雨把他浇得如同落汤鸡一般,麻布衣服紧紧粘着皮肤,头发也乱糟糟垂在耳边。
真是丢人现眼!
顾况恨不得钻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程遥青倒觉得顾况这幅样子怪有趣的,禁不住也跟着小女孩笑起来。
顾况一抬眼便望见了程遥青脸上的笑容。
他只能苦中作乐安慰自己:今天这一天在师姐脸上见到的笑容,比前两天加起来都多,他这一跌,就当彩衣娱姐了。
师姐就该多笑笑,心情舒畅了,伤口才好得快。
至于站在师姐前面的那个男人——
顾况一骨碌站身起来,动了动腿脚,所幸没有受伤。他慢吞吞走到程遥青身旁,挺起胸膛,显示自己才是和程遥青一国的。
盛夏的大雨来得也急,去得也快。不过多时,亭外的雨声就小了泰半。
亭中兄妹两人不等雨停,便欲走出亭子。雨一打,木棉花纷纷如美人倒伏般从枝头坠落,他们正是要去采集新鲜的木棉,拿来卖钱。
临走时,哥哥朝亭内两人挥了挥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微黄的牙齿。
那妹妹见顾况摔了一跤,笑了一通,不那么害羞了,也跟着哥哥挥挥手:“好看的姐姐,倒霉的哥哥,咱们走啦!”
程遥青朝着这对萍水相逢的兄妹摆摆手,目送他们走出几步,回首看向顾况,眼神中透露着一丝她自己也觉察不到的关心:“摔着了么?”
顾况结巴:“没……没有。”
他尽量旋转身子,不把沾了污泥的背面露出来。
程遥青也不再细问下去,她转开眼睛,望向亭子外那一串雨帘。
雨势渐缓,日光渐出,一切都是簇新的,草叶翠绿,树木葱茏,天地间亮晶晶的,像是被造化之神重新点亮了一般。
神思又回到顾况身上。
他进来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整个人狼狈至极。但顾小少爷背脊挺拔,身形板正,如同一根刚长出的小竹笋。
程遥青被自己的联想逗乐了。
*
顾况的目光顺着程遥青秀美的侧脸往外看去,只觉山川形胜,日月光辉。
他偷偷地朝程遥青挪近了一小步。
程遥青仍旧看着外头渐歇的雨势,没有回头。
顾况再往程遥青身边靠近了一点。
她还是出神地望着外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况悄悄伸出脚,又挪进了半步。
这下两人终于并肩而立了。
顾况心满意足。
身上的雨水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在他周身围成一圈,像是天然画成的牢笼。
粗布衣服沾了水,更加扎人。顾况细皮嫩肉的,穿着不舒服,耸肩弓背,扭动了一下。
他心虚地抬眼望向程遥青,期望她没有发现自己刚刚的举动。
一个不防,师姐却突然回头,一双明眸映入他的眼睛。
“你在看甚么?”她轻声发问,面带好奇。
顾况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心中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无从说起。
他的眼前只有程遥青张张合合,如同木棉花般嫣然的唇瓣。
真想踮起脚凑上去。
顾况被自己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惊到了,他慌乱地低下头,直勾勾看着地上那一圈雨水。
无形的牢笼把自己束缚得越来越紧,他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了。
师姐她,觉察到自己的喜欢了么?
若是自己在此刻表明心意,会不会让师姐为难?
“我……我”顾况嗫嚅开口。
或许是程遥青温和的目光给了他勇气,顾况犹豫了半秒,还是将想说的话冲出口。
“师姐,我心悦你。”
他看到程遥青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龟裂。
顾况心下一突,暗道不妙。
他还是选错了时机。
程遥青果然开口了,语气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古井无波:“顾小公子,少年人知慕少艾,这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