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她身边侍奉的大婢女,看着柔柔弱弱,但有小尼姑偷偷瞥见,那婢女能轻轻松松挑一担水而不摇晃。
再譬如她本人,明明是淮南王侧妃,却不爱下人如此称呼,只教人唤她莫夫人。
那尼姑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往下念,程遥青却此时一句话都听不进去了。
莫夫人?
这淮南王侧妃姓莫?
程遥青生命里只出现过一个姓莫的女子,便是那日刘公子喊出的梅花剑。
梅花剑莫凌霜。
她不是死了吗?何时成为了淮南王的侧妃,成了这个失势皇叔在京中的代言人?
程遥青口中简直有千般万般疑问要问出口,可惜面前这老尼完全不能解答她的问题。
她几乎想沿着山路跑下去,追上那莫夫人的车辇,问她一问。
但可惜车尘以远,辕音已散,她如今拖着受伤的手臂,无论如何都拍马难及。
程遥青只觉大脑浑浑噩噩,全凭双腿带着自己,晃悠悠走回了和顾况共住的房屋。
*
顾况早就把饭取来了放在房中。
袅袅热气逐渐在时间中消散,他等得坐立不安。
一会站起来,道师姐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就想拔腿往外寻找她。
一会又焦急地坐下,说师姐武功高强,寻常人惹不了她,若是她这时回来,发现自己不在房中,恐怕还要出去寻找。
就这么纠结了百转千回,担心占了上风,顾况把饭菜收进盒子里,准备出门。
就在这时,门推开了,露出程遥青一张苍白的脸。
师姐怎的这般面无血色了?这是顾况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程遥青看上去失魂落魄的,四肢僵硬地摆动,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来。
就算我今日在栖霞山上冲动表白了心意,师姐也不至于这样罢……难道是伤口有异?
这是顾况第二个想法。
他忙拖出一个带靠背的凳子,扶着程遥青坐下:“师姐,伤口还好罢?”
程遥青伸出了左手,顾况动作轻柔地把袖子一圈圈卷上去。
新换的纱布光洁如新,伤口终于结痂了。
顾况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他刚伸出手,就要从食盒中取出饭菜,程遥青却伸手打断了他:“顾况,有两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顾况心下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头一件事,虎贲军与北狄人在泰赤乌部的集市上起了冲突,你爷爷被劫走,下落不明。”
“什么?”顾况惊声叫出。
他想了想,又问:“师姐,这消息可属实?”
程遥青答道:“我与顾老将军的通信,早在将军府起火那日就断了。之前急着把你送回江南,我好北上查看,便没有告诉你。”
顾况只觉得自己的双目模糊了,面前程遥青只剩下一个隐隐约约的影子:“师姐,这般大事,你为何不告诉我?”
程遥青没有理会他的疑问,继续说下去:“当时我疑心虎贲军出了问题,但我们身陷险境,无暇他顾。”
顾况忽然语塞了。他本以为自己一厢情愿的查案导致了程遥青手臂受伤,此时又添了一桩事情,心头仿佛缀了沉甸甸的大石头。
程遥青似乎看出了他的负担,话锋一转:“不过这事怪不得别人,就算我觉察到不对,立马北上,也要实打实五天快马加鞭的路程,根本赶不及通知顾老将军。”
顾况小小松了一口气,心里对程遥青的责怪之情也忽然烟消云散。
程遥青仍接着讲下去:“顾老将军有难,咱们的计划也要随之而变。我会立马为你安排可靠的人,把你送回江南,等到你离开之后,我会动身北上。”
“师姐,那你的手……”顾况关切道。
“无妨,只是皮肉伤,右手还能使。”程遥青故作轻松地活动了一下手臂,伤口的剧痛让她此时心底带上一份心虚。
或许是她装得不错,顾况并未看出,他思考了一会,答应了程遥青的安排。
对于顾况来说,他的存在成了程遥青的负累,就算他再担心爷爷,也只得听从程遥青的安排。
程遥青见他情绪平静,便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昨日你见到了淮南王侧妃,可否与我描述一下她的样貌?”
这个问题简单,顾况一闭眼就可以答出来:“瓜子脸,柳叶眉,看起来冷冷的不好惹,鼻梁处有颗小痣。”
他一睁眼,竟看到程遥青两行热泪流下。顾况忙问道:“师姐,师姐你怎么了?”
程遥青口中喃喃:“莫凌霜……果然是她。这么多年,她为何不来找我?是了,她定是以为我死了……”
顾况从未见过程遥青的情绪波动如此剧烈,他赶忙从一旁盆里拿起一块崭新的毛巾,递给程遥青:“师姐,且用它擦擦。”
程遥青的头埋进毛巾中,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况此时却生出了一个疑问。
那淮南王侧妃的故事中,使刀的姑娘不知所踪。
程遥青这边,却说,莫姑娘以为她死了。
两厢对照,顾况有了一个特别惊悚的发现。
华服女子故事的主角,难道是师姐?
【作者有话说】
掉马进行时
文案情节大概在第一卷 末尾,小顾还没有那么快爆发,要再添把火,添点醋
第21章
哥哥
◎“你眼前的,到底是顾况呢,还是顾净的替身?”◎
顾况越想越觉确信。
他虽然说与程遥青几次历经生死,相依为命,直到现在顾况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师姐。
他能摸清楚她的性格,她的喜好。
但从未有机会触及她的过去。
师姐来自哪里,经过何种磨炼,练成了这般精绝的刀法。
师姐为何受伤之后能一声不吭,是否是过往风刀霜剑的岁月磨砺了她忍住疼痛的能力。
师姐明明是一介江湖人士,为何对将军府如此熟悉。
顾况对此一无所知。
然而他知道,有人知道这一切,这人是他早逝的哥哥顾净,是他那日遇见的华服女子,乃至于他生死不明的爷爷,都比自己此时知道的要多。
其实细想起来,过往之中已经有了许多端倪。
……五岁长兄过世,六岁程遥青出现在他面前,头簪白花,臂带黑巾。
那时三月孝期已出,程遥青此番打扮,是以孀居的未亡人身份为顾净守孝。
……程遥青在他练武偷懒时失望的眼神,其实并不来自一个师傅对不成器弟子的嫌弃。
而是暗暗在心中将他与早逝的大哥对比。
顾小少爷自然被杀得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昨日晚上,程遥青的手指温柔地拂过他的面庞,如春风低低抚过湖面,撩动一池春水波痕荡漾。
她只是在高热之中,神志不清,把自己当成了哥哥的替身。
她口中呼唤的,既不是安静,也不是阿静,而是顾况哥哥的名讳。
阿净,阿净,错了,不是他。
顾况只感到四肢百髓都充满了不甘的吼叫。
凭什么?
难道师姐对自己的一切温柔,一切缱绻,都是因为哥哥才有的吗?
她在凝望着我的面庞时,到底看的是谁?
少年心中的火焰愈加沸腾,终究憋不出问出来。
“师姐,你眼前的,到底是顾况呢,还是顾净的替身?”
*
程遥青不意顾况问出这样的问题。
本来她知晓了年少时故旧仍在人世,心神大恸,禁不住当即哭出声来。
待到情绪稍稍平静,抬起头来,却见顾况那张俊秀的小脸上神情变幻,复杂莫测。
先是微微蹙眉,双目放空,好似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再是面露遗憾,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是纠结,迷茫,悲伤,原本弯弯如月牙的黑亮双眸晦暗难明,唇瓣紧绷成一条直线。
是愤怒。
程遥青先是一愣。她骗不了自己的本心,也做不到欺骗顾况,欺骗一个满腔赤忱、不久前刚和自己表露心意的少年。
她不知如何措辞,索性就此垂下头,沉默以对。
程遥青在内心看不起自己:若是能用武力解决的事,她早就能一刀两断,但碰到情之一字,却罕见地畏畏缩缩,成了个缩头乌龟。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顾况细细地用目光探究程遥青半垂着头时脸上的表情。
微颤的眉间,抿下的嘴角,整个人透露着无法言说的愧色。
他以前素爱看灯火下的师姐。师姐皮肤细腻瓷白,眼眉低垂,灯光跃动,睫毛在眼下打出半扇阴影,如同一幅最上乘的工笔仕女画。
程遥青平日里清冷果决,不近人情,但在灯火下,却显现出一副独属于他的温柔婉约。
这样的特殊曾让顾况窃喜,但此时却让他愈加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