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程遥青。
顾况努力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师姐,好久不见。”
程遥青挽了个刀花,将刀收至背后。
面前的顾小少爷眼圈红红的,塞满包子的嘴让原本俊秀的脸多了一丝滑稽。他整个人如同抽离了魂魄一般摇摇欲坠。
像一只落魄的小狗。
程遥青心下如是想。
她朝着顾况招招手,示意他过来:“既然起来了,就让我看看这些年你的早功如何。”
*
顾况就知道,遇到程遥青准没好事。
顾况第二次见到程遥青,她正身着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右臂上扎着黑色纱布,抱着一把看起来就非常沉重的大刀。
顾老将军为顾况介绍:“这是你的师姐,程遥青。程女侠的刀法名冠江南,日后暂由她带你习武。你要向程师姐多多讨教。”
说是师姐,其实就是顾老将军给顾况找的临时习武师傅,顾况需要执师礼,遵师命。
顾况高兴地应下了,在祖父的指导下冲着程遥青磕了三个响头。
顾家的拜师礼不注重繁文缛节,无需礼金束脩,只需拜得三拜,就算诚心入门。
顾况三次拜首完毕,被程遥青双手扶起。
他抬首望去。
只见她眸色深深,如隔冰雪。
她是一个严格到近乎苛刻的老师,在顾况跟着她习武的一年内,真真是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譬如马步,一定要沉肩挺胸,塌腰直背,绵息长吐,腿定如松。
如若顾况下盘不稳,程遥青一脚就能将他勾倒,摔一个大马趴,然后从头开始计时。
再譬如虎贲拳,打起来得虎虎生风,手攫足踏,气势兼雄。
程遥青与他拆招,总是轻轻松松就化去顾况使出吃奶劲的拳头。“不够,再来一次。”顾况日日下习武场,噩梦里都是这句话。
一整年,无论是三伏酷暑,还是数九寒冬,顾况都被迫勤勤恳恳,不敢稍有懈怠。
连顾府里的小丫鬟都笑说:“小少爷好似变了个人呢。”
但是一年之后,顾况的苦日子结束得猝不及防。
当他又一日拖着不情愿的腿走到演武场中时,程遥青不见了,面前换了个粗憨魁梧的大汉。
“顾小公子,我是虎贲军第四营的牛七,顾将军说,让我负责以后教你习武。”
程遥青就此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
逃脱程遥青魔爪的顾况怎么也想不到,他有朝一日又经历了自己幼时习武的痛苦。
他屈膝蹲腿,双手平举,拼命想稳住颤抖的腿脚。
身后风声传来,程遥青一个刀面拍在他的背上,顾况的身子晃了晃,几乎就快面朝地栽了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稳住。
“顾小少爷这几年可是疏于练功啊。”
程遥青语气淡然,顾况却从里面敏锐地听到了一丝嫌弃。
不过是嫌弃他武艺不精呗。
顾况恨得牙痒痒,只能低头沉默以示不服。
缠了布的刀尖转到顾况的前方,挑起他的下巴。
“双目正视前方,想象你足坠千金。”
程遥青说着,又用自己的脚去勾顾况的脚。
这一次顾况没有被勾动,稳如磐石地站在地面上。
顾况感觉脚下的状况稳定,赶忙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师姐,你怎么来京城了?”
*
程遥青隐去了自己与顾老将军的三个诺言,将顾老将军嘱咐自己在出征前暗处保护顾况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老将军料到他出征后必有宵小作乱,因此派我在暗中盯着将军府的状况。但是他没有料到,心怀不轨之徒比他想象的还要多,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
程遥青接到嘱托,以为只是需要摆平将军府的家务事,看好顾小少爷,不让他毛毛躁躁的出意外就行了。
谁曾想,真的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皇城根角火烧将军府。
现在情况比预想的糟糕,程遥青的脸上多了一两分凝重。
顾况感受到了程遥青情绪的变化。
他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师姐,我在火场中遇到了两个人。”
他把铁塔人阿叵苏和白衣人玉郎的事情转述给程遥青,末了又加上自己的分析:“我看那阿叵苏留的胡须不是京城样式,名字又那么奇怪,怕不是异国士兵混入京城。而玉郎的背后还有一位不知身份的刘公子。我的想法是,京城有内奸,和异族人里应外合,共同烧毁了将军府。”
说到将军府,他又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在程遥青目前掉下眼泪。
程遥青认可了他的判断,用刀拍拍他的屁股,示意顾况从扎马步起身。
“屋里讲。”
*
顾况还以为要去程遥青的屋里,结果程遥青转首就往他的屋里径自走去,顾况赶紧在背后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屋内掩好房门,程遥青从怀中拿出来一支箭镞,一枚军令。
“先看这支箭。”
顾况拿起黑黑的铁箭细看。箭身漆黑如墨,坚硬光滑,是难的的好箭。但是翻来覆去地看,只知道这箭矢其貌不扬,并无特异之处。
“看出点什么了吗?”
顾况迟疑地摇摇头。
程遥青一脸“我就知道你看了这么久还是什么都不懂”的神情,解释道:“这支箭既无纹样,又无标识,你当然看不出来。”
她手一伸,从顾况手中轻巧地拿过铁箭:“但这柄箭本身,却暴露了它的来历。”
程遥青一手抓住箭头,一手抓住箭尾,双手下掰。这支箭略略弯曲,然后就纹丝不动。放开手后,又是一枚直直的箭,没有任何被人力弯折的痕迹。
顾况知道程遥青的手劲有多大,他心中暗暗惊叹,这箭真厉害。
“生铁脆,熟铁韧。熟铁造的箭,折弯而不断,复而回弹。因此这造箭的铁必是熟铁,而且是经过千锤百炼方才锻造出的。”
程遥青把箭还给顾况:“你凑近了细看,箭头表面有一层幽蓝色的光泽。”
这回顾况看清楚了,确实有蓝紫色的荧荧光芒。
“这是时兴的一门冶铁工艺,叫作淬火。在热铁出炉时立刻浸入水中,凝固出来的铁会比一般的铁更硬,做成的箭头也更锋利。这种淬火过的铁外面会覆有一层蓝色的薄膜。”
顾况听的是目瞪口呆。
一枚小小的铁箭,便能被程遥青分析出如此多的信息。
他不由自主地按照程遥青的思路说下去:“所以说——”
“所以说——”程遥青也此时张口。
顾况没想打断程遥青的话,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面上不恼,还闭上口等自己分析,于是大着胆子继续:“打熟铁和淬火都需要先进的工艺和大量的人力,这说明背后的人有一个巨大的钢铁制造处。”
程遥青点点头,补充说:“而且这个锻铁厂,很可能就在京郊。”
看了看顾况不解的眼神,程遥青决定多解释两句:“朝廷对钢铁制造有着严苛的管制,想要最大程度降低风险,就要尽最大可能缩短钢铁兵器供应的距离。”
顾况点点头。他此前对钢铁、箭镞一窍不通,听了程遥青的解释,才稍微心中明朗了些。
*
下一个是军令铜牌。
这是程遥青从将军府把守的士兵身上摸来的。
这枚铜牌倒没有刚才那枚箭镞那样质量好,上面还有一点使用时的划痕。大夏朝以铜为钱,将军府的小丫鬟们平日里的月钱就是铜串子和铜锭。也就是说,这铜牌并不是什么需要高工艺的稀罕之物。
从材质上,顾况看不出什么来。
铜牌背面写着:张有才,第八队。
顾况嘴快:“说明他们前边至少有七队士兵!”说完,看着程遥青,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点肯定。
程遥青看着他求夸奖的眼睛,莫名就想起街边叫花子养的小狗,也是这么眼睛湿漉漉,黑亮亮地盯着人看。
她不置可否,顾况有些失望。程遥青手一翻,露出令牌正面的花纹,问:“看出什么来了吗?”
顾况这次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请师姐赐教!”
没曾想程遥青却道:“这玄凤标识,我不认识。倘若你也没有头绪,那这枚玉牌就没有用了。”
说着,她将玉牌随手搁置,转过头来,却看到顾况一脸沉思。
“嘿,别偷懒,”程遥青站起身,挤开发呆的顾况,打开门,“今日还有一半的早功没有做呢。”
顾况却幽幽地憋出一句:“师姐,我想到在哪里看到过这个玄凤图案了。”
程遥青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况又重复了一遍:“我看到这只玄鸟,是在三年前的一场宫宴上。”
*
三年前,万寿节。
这是出了先皇孝期的第一个万寿节,宫里宫外,朝廷上下,都盼着能大办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