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之后回想起这件事,程遥青却隐隐品出一丝不对味出来。
十五岁的程遥青对虎贲军的运作方式不熟悉,但现在的她早就在军中浸淫多年。虎贲军中,除了先锋,很少有需要主将冲在第一线的战营。顾净当时的身份是虎贲少将军,算是统领整个大军,如此重要的军中枢纽,怎么会忽然间决定以身犯险,甚至最终将自己的性命留下在太常山中呢?
到底是谁,让顾净执拗地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甚至不惜欺骗自己的爱人?
那一定是顾净完全信任的人。一个能改变他的意志和行为的人。
程遥青心中隐隐浮现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耳边隐隐传来滴水声。
程遥青知道,自己又要醒来了。
她转过脸,再次深深望向梦里顾净的面庞。
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如水,就好像告诉程遥青,自己会把所有的风刀霜剑阻挡在两人之外一样。
程遥青浑身一个机灵,眼睛睁了开来。
这一次,她不再处于北狄人的大帐中,而是被关进了一个暗无天日的高墙里。
一点日光从头顶罅隙中溜进来,在地上形成淡淡的光斑。程遥青摸了摸四周的墙壁,手中摸到湿润带腥的泥土。原来她被关在一个地牢里头。
这个猜测反而让她有些隐隐的兴奋。
地牢,说明札答兰部在这里安扎许久,不会改变地方。如果自己能把他们驻扎的地方透露出去,虎贲军大军一定能扫荡这里。
不过,目前更重要的,是不知何时被塞入她手里的……
皮纸。
借着些微的光亮,程遥青看清了上头的笔迹。
是顾净与顾老将军往来的信笺。
她的手指有些沉重,翻开了这些不曾观瞻的纸张。
顾净熟悉的笔记在眼中模糊,程遥青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翻到了她最想看到的那一页。
果然,顾净骗了她。
他说顾老将军并没有回复,而眼下真真切切地躺着一封回信,字迹凌厉,语气锋利。
信上的字刺痛了她的双眼。
“乡野之女,何堪为妻。”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段情节写出来了,顾老将军的戏份在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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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要求的引用: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来自杜甫《登高》
第74章
顾老将军(回忆杀结束)
◎第二个好孙子◎
九年前的利刃,终于结结实实扎在肉上。
程遥青只觉得整个身子一抽一抽地疼。
顾老将军得知了顾净的选择,大为光火,在回信中将顾净骂了个狗血淋头,末了写上一笔:你身负重任,不如办好虎贲军中的差事。等我到了冀州就来教导你。
在顾老将军看来,这只是一句训诫意味颇浓的气话。
而在顾净看来,却是不得不完美依从的命令。
两相错位,兼有北狄人的埋伏,最终导致了顾净的悲剧。
手指无力地垂下,纸张顺着手指滑落,好似折翅的蝶,安静地,了无生气地,落下。
骨髓间寒意砭骨,程遥青牙齿打颤,双臂抱胸,整个人慢慢地缩到墙角,将头埋进膝盖间。像褪了壳的乌龟,又像初生的婴儿,无力而脆弱。
原来这就是九年前的全部真相。
也是丹鸟想要的那一段记忆。
九年,整整九年,顾净的死一只是她心里一块无法痊愈的伤疤。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错误的决策导致了顾净的死。自江南上京的一路上,她不应该在岔路口选择先到北境,不应该因为好奇参与救援行动,不应该没看到那一支射向爱人的、致命的箭。
然而现实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顽笑。
顾净之死,本质上是一个弱冠少年想要获得爷爷的认可。
而她只是一个……
无足轻重的诱因。
如果顾老将军在面前,程遥青简直想质问他:你难道不应该自愧么?
她因为顾净的死,肝肠寸断,日日噩梦的日子又算什么?因为顾净的死,为顾家鞍前马后,虚掷的年华又算什么?
顾老将军难道不知道他应有愧么?
他是利用她。
程遥青的眼眸中射出精光,噌地一声站起来。
利用她的无知,利用她的善良,利用她的愧疚,来给他唯一的小孙子保驾护航。
顾况平日里乐呵呵的笑容,如今在她眼前,也变得扭曲起来。
她最恨欺骗和利用。
偏偏顾老将军占了两者。
程遥青以为自己行走江湖多年,道行已深。孰料她在顾老将军面前,就如三岁幼童,被骗得团团转,还颇为快意。何其讽刺!
“我要杀了他……”
程遥青低头喃喃自语。
“我要杀了他!”
她愈走愈急,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身体霎那间又充满了力量,那股愤怨之气在体内窜来窜去,磅礴得几乎要炸开。
门口“吱呀”一声,露出了丹鸟纤细的身影。
程遥青警惕地望向她。
“程女侠,如何?”
程遥青冷冷答道:“顾老将军被你们关在哪里,我要见他。”
丹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跟我来。”
*
顾老将军待在一个更大一点的地牢里。
他显然是被关押已久,虽然脸上、身上极为整洁,但是脸颊凹陷,原本花白的胡须头发变成了纯白,粗糙得像枯草。程遥青纵目望去,只觉得他看起来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佝偻的小老头。
听见大门响动,他的脸朝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双目眯起,不适应突然出现的光亮。
程遥青将手中的灯烛放到地上。
门外传来了闩上锁链的声音。哐当一声,从外头丢进一个铁器。
是她的刀。
丹鸟的脚步渐渐远去,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灯影如同一圈温暖的橘色光照,照亮了周身一射之地。
程遥青转身拿起了她的刀。
刀背狭窄,刀身宽阔,明如秋水,是继折断的柳叶刀之后,程遥青新打的一把刀。曾经她刀法得临安莫氏精髓,轻捷迅速,动若灵蛇,而现在风格一改,沉郁磅礴,便得要新刀来配。
“顾老将军,我们又见面了。”肯定的语句。
顾老将军只是略抬起眼皮看了程遥青一眼,就垂下了眼帘。
程遥青缓缓拖着刀,走近坐在地上的身影。刀身沉重,刀尖点地,慢慢划过,犁出地底下的湿泥。
烛火在她的背后,将整个人的影子放大,再放大,映在天花板上,像幢幢而动的鬼魅。
顾老将军呼吸平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程遥青被他的沉默激起了浑身尖刺。
“这么多年,你利用我,可有一分一毫的愧疚?”
深深的沉默。顾老将军一动不动,如一尊沉默的塑像。
“你对你好大孙的死,可有毫厘后悔?”
程遥青步步相逼。
这一次,顾老将军终于抬起眼看她。
程遥青走到他面前,瞳孔骤缩。顾老将军倚墙而坐,身下两条腿呈一种不正常的扭曲状。正常人的腿,绝不会弯成那样的角度,反倒像……像是被打断了然后胡乱接骨。怪不得她提刀相逼,顾老将军却丝毫不挪动。并非不愿,实则不能。
他的声音远没有程遥青几个月前听到的那么中气十足。
“程姑娘,我日日夜夜,恨不得把命填给他。”
程遥青心头狠狠一颤。
她的声音弱了两分:“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提早告诉我,顾净并非因我而死?”
顾老将军昂着头颅。跳动的火光让他面上的皱纹愈发深刻,眉间眼下,如刀刻斧凿,浓墨重彩。
程遥青从他脸上读出了他的意思。
不认同,不解释。
她轻笑一声,举起大刀,慢慢地递到顾老将军的脖子上。
顾老将军没有躲。
“你要知道,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程遥青居高临下,看着锋利的刀口毫不费力地贴上了脆弱的喉管。
顾老将军却忽然对她微微一笑。
程遥青心头有点发怵。
只见顾老将军微闭上眼,仰起脖子,露出最脆弱的喉管。一副引颈受戮的样子。
程遥青忽然就有些下不去手了。
真的要杀了他吗?
她问自己。
杀了他。面前是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曾经无情的贬损过她的尊严,又毫不在意得欺骗了她。他该死。
程遥青的刀往下切了几分,脖颈上出现一道血线,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刀刃缓缓流下。
血滴落地,很轻的一声,啪。
她的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住刀。
顾老将军是大夏人民心中的战神,虎贲军的主心骨,也是,顾况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