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再次踩到坚实的地面,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士兵们围了上来,有年长的,终于看到失踪已久的主将,禁不住哭出声来。年轻的,似乎也被这种氛围感染,默默流泪。
顾老将军虽然腿脚不便,却不乏指挥能力。三言两语间,已经有两个士兵俯身,将老将军扛起,另有士兵分作不同队列,清扫战场,抚慰伤员,安排俘虏。
复杂混乱的战场忽然间变得井井有条。
顾况一下子再次变回了那个无所事事的小将军。
他回头望向程遥青。
程遥青冲他微微地笑,就好像方才他一眼在木柱子顶端看到她一样。
她的笑容很浅,很柔和,让顾况联想到春天的煦阳,照破冰封的河床,一切晶莹剔透的冰块就在阳光下变成流动的琉璃,顺着溪水的奔腾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
他的心底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像茵茵的绿草甸,又像小狗儿的尾巴旋。呼哧呼哧,好想一下子和程遥青紧紧依偎起来。
顾况冲程遥青伸出了手。
程遥青却在他面前直挺挺地倒下了。后脑勺磕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轻柔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给草原cp(阿叵苏&丹鸟)发盒饭啦。阿叵苏的死和开头他在将军府的举动对照起来看会发现,他干过的所有恶劣故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小顾救出了师姐,但是师姐在眼前昏倒。相思之毒应该如何解开?师姐是否会在四十九日之后殒命?顾老将军真的会同意两人婚事吗?一切,敬请期待。
第81章
不渝
◎白头想见江南◎
程遥青是在一辆晃动的马车中醒来的。
太久不见天日,双目适应从窗纱中透过的柔和光线,用了好一会儿。
她这才发现,自己卧在一方近似床榻的休憩处。马车内空间极大,茶具,点心,乃至书卷,花饰,都一应俱全。
大得装得下两个人。
顾况就在她的对面,歪在长凳上,手里虚虚地握着一卷书。
程遥青认出了上头的名字,花间集,是他喜欢的诗集。
也是,自从将军府被屠灭,想来喜爱舞文弄墨的顾小少爷已经很久不读诗了。这时候乍一见他手握诗集,倒使人有些不习惯起来。
顾况显然经过了一番拾掇打扮,每一根头发丝儿都透着清爽。他的脸上却显现出轻微疲惫的神态,整个人陷入极浅的睡眠中,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快速转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他的唇角一会翘起,一会垮下,喜怒哀乐都显现在脸上。
程遥青看他有趣,静静地好生端详了会顾小少爷的睡姿,并不打扰他。
她身上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干净利落的棉服,不再是浸饱了鲜血和风霜的旧衣。熨帖柔软的面布贴着皮肤,是从未体验过的舒适。
相比以前常穿的粗布衣服,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当成了一尊易碎的瓷器,被供了起来。
马车狠狠一颠。
顾况一个坐不稳,从椅子上摔下来。
幸好他反应快,手中书卷掉了下来,顺势抓住了橼柱,稳住身形。
这一睁眼,就与程遥青四目相对,看了个正着。
“师姐,你醒啦。”
程遥青以为他要激动地扑上来,结果就等到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的话。
“嗯……”她莫名有些紧张,手指腹捏住了被衾,偷偷打转。
她昏迷前的记忆,还是自己在虎贲军捣毁北狄人的老巢,获得前所未有的胜利之后,在顾况面前直挺挺晕倒。
程遥青以为顾况会问起这件事情,但是他没有。
相反地,顾况熟稔地从小桌板上拿起一叠点心递到程遥青手上:“行路艰苦,先吃些小食垫垫肚子。”
程遥青这才感觉到腹中饥饿。
她从顾况手里接过白玉碟。入手温润晶莹,看起来价值不菲。上头黄澄澄、亮晶晶的几枚梅子,隔风便能嗅到酸甜之味,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程遥青不意顾况还记得她这点小喜好:“这金丝党梅,你从何处得来的?”
顾况面上有些讪讪:“我托了邻城一家江南铺子,特地腌了一瓮。”
“一瓮?”程遥青瞪大了眼睛。
“我给放到后面辎重车厢了。”顾况道,“师姐,我知道这有些劳民伤财,不过我想你既然喜欢……”
他话音未落,程遥青又捕捉到另一个关键点:“我这回晕了几日?”
顾况毫不犹豫地报出口:“整整三天三夜。”
程遥青心下了然。算起来,距离她中相思之毒,已经过去了十日。倘若丹鸟的话属实,那么她已经进入毒发的第二个阶段。昏迷的时间,也比之前更加长久。
程遥青在心中叹了口气,拈起一颗梅子送入口中。
金丝党梅是江南有名的零食,选用黄熟梅子腌制而成,脆而不腻,香甜爽口,最宜作餐前饭后消食的玩意。
其价也不贵,算是平民百姓之中常有的零食。
程遥青小时候难有饴糖,价低又美味的金丝党梅便成了她的最爱。没想到这种喜好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顾况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看书,又像是欲言又止。
“一别旬日,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么?”程遥青打破了沉默。
顾况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师姐,你……”
平日里言语机灵的少年此时却有些踌躇无措起来。
程遥青问出了他心中所想:“你在想,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么?”
顾况迟疑地点点头。
程遥青略过发现顾老将军书信一节,将相思的效用与顾况复述了一遍。顾况初时还能保持镇定,越听到后面,越是情难自抑,双眉拧起,暗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程遥青讲述得愈平静,顾况却愈不平静。
“看来我那当胸一剑还是太痛快了。”少年尾音低沉,脸上浮现出一种偏激孤傲的神情。他扬起头,一字一句道:“他们那种人,就应该千刀万剐,活活凌迟,才能报伤你之仇。”
程遥青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顾况了。
在她面前,他向来都是鲜活,热烈,如同一团明艳的火闯入她冰封的心。
但是此番醒来,他的眉间却一直有一种遮掩不住的郁郁之色。整个人如同一把剑走偏锋的邪剑,隐隐有种走火入魔的架势。
程遥青忽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副下定了决心的表情,看得人有些心惊。
果然,顾况吐出了一句令人心惊肉跳的话:“战争结束,我们回京复命。那些北狄人的战俘,都被我们控制了起来。你身体里毒药的解法,我会在上京的途中慢慢审问。一个问不出来,就杀了问下一个,倘若都问不出来,整个北狄部落都给你陪葬。”
程遥青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她和顾况两人之间,向来她才是那个行事狠辣之人。但是行事再狠辣,也绝对没有如此草菅人命之举。
“顾小将军,我不得提醒你,军队之中,杀降不祥。就算你同意,你爷爷也不会同意。”
顾况的神色犹豫了一瞬,复而坚定了起来:“如果我偏要做,爷爷他管不了我。”
说着,他手一挥,身上深紫色暗云纹绸缎如流水般层层流动,袖口下垂,露出了几痕崭新的鞭伤:“其实他不同意我来这里,日日夜夜守着你。我忤逆他,他就抓了我,教人狠狠用鞭子抽我头脸。我用手臂挡了,还保全了这张故人的脸。”
程遥青的目光落到那些暗红的伤疤上,心头狠狠一抽。
顾况很快就把伤疤掩盖住了。程遥青的目光还是落在他的袖口,似乎要钻透了往里面看去。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他教人抽了三鞭,便没再抽下去。也没再阻止我过来。”顾况轻笑,“师姐你知道吗,我越来越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改变的。”
程遥青静静地聆听他的话。
“爷爷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哥哥的死,爷爷的悔,还有他骗了你十年。”
“我知道他当惯了雷厉风行的将军,令行禁止,别人都得服从。就算在孙辈的婚娶大事上也一样,有时候有些刚愎自用。”
顾况顿了顿,啜了一口茶水。
“但是我是他唯一的孙子,我有自己的主见,我想娶谁娶谁。爷爷总不至于把我打死,断了顾家的唯一血脉,——那样他可对不起列祖列宗。”
这是程遥青第一次觉得,顾况过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是一个将死之人。丹鸟都告诉你了,我的生命只有七七四十九日。恐怕无法……”
面对顾况过分直白的话语,程遥青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少年柔软干燥的大掌却捂住了她的嘴。
“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