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斯律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你。你没有感觉到吗?我甚至有点讨厌你。”
陈酒酒的脸在他腿上蹭了蹭:“你在撒谎,我不信。”
“陈酒酒,你对随便来的什么人,都可以趴在人家腿上睡觉吗?”
“也不是。如果能明显感觉到对方对我的厌恶,那我就会离远一些,怎么敢把别人当枕头呢。”
裴斯律无奈地问她:“那是我的厌恶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想要什么样的厌恶,我表现出来。”
“你别吵我了,让我睡一会儿。以往这个时间点,我已经在家里睡觉了。”
“你很快就能回家的,再等等吧。你爸妈办完事情,就会来找你的。”
“嗯。不过,你真得不记得出去的路吗?”
裴斯律的眸中闪过一丝心虚,幸好她闭着眼睛看不到。
“周围那么黑,每棵树都长得一样,我哪里记得住。”
“哦。”
对裴斯律而言,宁可让她待在黑漆漆的林子里,也不能让陈酒酒在没有家人陪伴的状态下见裴固元。
他曾经亲眼看到,裴固元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去开房。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要找那么小的,直到看见陈乐道和陈酒酒之后,那个女孩儿的容貌,与其说和陈乐道有几分相似,倒不如说更像陈酒酒。
不过,动刀改变的只是外在,根本无法改变神态。
陈酒酒身上的那种,明媚鲜活又自然的神态,没有人可以模仿出来。
跟在裴固元身后的女孩儿,是含蓄胆怯的。
他不觉得那样的女孩儿对裴固元有诱惑力。
裴固元喜欢的只是那张脸而已。
而陈酒酒,对裴固元来说,才是致命的吸引。
一想到这里,他不禁为她的未来担忧了几分。
陈家最好是永远这样辉煌不可触碰。
因为,一旦陈家倒了,最惨的那个,一定是陈酒酒。
裴斯律忍不住低头去看陈酒酒,却发现陈酒酒也在看着自己。
他瞬间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别处:“你不睡觉,看我做什么?”
“是不是,你自己也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她伸出手轻点了一下他的腹部:“你的呼吸明显有放缓哦。”
“那又能代表什么?”
“这是妈妈告诉我的,如果你靠近一个人的时候,发现对方的呼吸很重,周身的气场很暴躁,那就表示对方不是很喜欢你。可是,当你靠近时,发现对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原本强大的气场也有所收敛,那就表示……”
“表示什么?”
“表示,需要和接纳,还有小心翼翼和珍惜。正因如此,才会做到连呼吸都要放缓,生怕周身的一点点变化,会导致眼前的人离开。你现在就是后者,现在你终于承认,自己需要我了吧。”
陈酒酒的话坦诚又自然,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
仿佛就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验证得出的答案一样。
她并不在乎这种需要和接纳背后的深层次意义。
裴斯律想调整回原来的呼吸方式,借此来证明她的错误。
可是他已经忘记了正常的呼吸是怎样的。
只能维持这般轻缓地呼吸。
但他并不忘记反驳她:“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陈酒酒小声道:“不是就不是吧。”
“陈酒酒,你真的不认识裴斯律吗?”
陈酒酒揉了揉眼睛:“你是今天第二个问我的人,我真的不认识他。为什么一定要认识他呢?”
“倒也不是一定要认识,只是学校里大多人都认识,你不认识的话,就显得有些奇怪。”
陈酒酒对他问道:“你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裴斯律无奈地说道:“你才知道啊。”
“那你也认识那个什么思虑吗?
“嗯。”
他忍不住问她:“你在学校里,从来不看表彰栏吗?”
“你怎么知道?我从来不看的。”
裴斯律这下相信,陈酒酒是真的不认识自己,也是真的不清楚裴斯律在学校是怎样的存在了。
“为什么,不看?”
在裴斯律的印象里,很少有人不去看的。
“因为,我喜欢庄子。”
“这和庄子有什么关系?”
“在百家争鸣的时代,儒家拥趸众多,可庄子觉得,太过于提倡德治,恰恰是一种强迫,很容易背离真正的德,让人变得虚伪。良好的生态,应该让人自由地发展。就像学校一样,学生学习和考试,应该是为自己考的,可是,学校偏偏自作主张地让他们接受别人的目光审视,上山容易,下山难,给人家架在了那里,太残忍了,背离了教育的初衷。”
裴斯律忍不住轻笑一声,他一个常年待在表彰栏里的人,居然认真地在听一个成绩垫底的傻瓜,讲教育的初衷。
不知道是他疯了,还是她疯了。
陈酒酒继续说道:“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宇宙里生活,为什么要在意别人呢?在学校是这样,出学校也是这样,这是造成大家痛苦的根源。被迫登上那座山,然后防止自己掉下去,拼命地逼迫自己,逼迫别人,可是,这世界上,本就不应该存在山。山的存在,是资源的堆砌,引发一系列的掠夺与伤害。”
她真正想说的,倒也不是山。
而是,高人一等,蔑视众生的存在。
甚至是,权力的碾压和资源的挥霍。
“我不喜欢那样的世界,不喜欢残忍的筛选。我要像庄子那样,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不喜欢的一切。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和庄子都触摸到了无形的道。那种道,为万物而生,让万物都能在自然的环境下舒展。学校的路子走错了,但这也不能全怪学校,因为这个世界从一开始设定,就是错误的。”
裴斯律笑着说道:“你是不是,在为自己学习不好,找理由?”
陈酒酒懒得反驳他:“你觉得是就是吧。”
“就算表彰栏从来不看,表彰大会总去过吧。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的。”
她的语气有些失落:“我只去过一次,然后在开场没多久,就离场了。”
“为什么?”
“高一第一次月考后的表彰大会,会让每个班站起来唱自己的班歌。那次班歌我们排练了好久,可是我们刚唱没两句,台上的人突然关了音响,因为领导要讲话了。立马有老师跑过去跟我讲,快坐下,别丢人现眼了。别的班的同学,也在那里笑。我不明白,明明是台上人的错,为什么要怪班里的学生。”
“后来,班主任徐无类跑上去请求,说至少让孩子们把歌唱完,这样太打击孩子们的积极性了。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理她。我觉得,当时哪怕是有一个领导和她理论一下,也算是一种尊重,可是那些领导们,就像一尊尊大佛一样,定定地坐在那里,看着台下站着的我们。协调的老师担心危及自身,也没有讲话。”
“班上的同学情绪都很激动,大家就都搬着椅子回了教室。非要等下面闹起来了,台上的人,才隐约有所触动。那种触动,并不是关心学生,而是脸上挂不住。有人在上面扯着嗓子喊,你们这是干什么,都给我坐回去!可是没有人听他的。”
“有人让徐无类拦一下,徐无类直接在下台的时候假摔,没有任何要拦的意思。我们约定好,只要领导一天不道歉,班里的学生就一天不去参加表彰大会。随着一次次考试,最初分到班里的人都考走了,他们在新的班级参加表彰大会,只有我留了下来。这个盛大的班里,只有我和徐无类记得,还有领导欠那时的班集体一声道歉。”
第15章
固执地守着人们不愿再提起的约定,仿佛当初那场闹剧中,只有她受过伤害一样。
别人早已经化悲愤为动力,合理化了那种行为,然后大跨步地朝前走了。
只有她和徐无类,偶尔会想起,那个炙热的午后,和凉透了的心情。
可她还是会固执下去。
不去参加表彰大会,是她最后的倔强。
如果她也认可那种轻视,就相当于认可那种价值观。
学生只要学习不好,就理所应当得不到任何尊重。社会上的人只要没有资源,就理所应当沦落底层受人侮辱。一个人失败,就理所应当被嫌弃。
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话,那只能说,这个世界疯透了。
她不会看着世界这样疯下去的。
强加的价值终究归于尘土,世界总会回归到人的本原上来。
每个人都有可能过上他人,被人唾弃的人生。
然后在某一刻,产生极致的理解和悲悯。
若非如此,人生将没有任何意义。
就只是活着,而已。
裴斯律对她问道:“那学校在开表彰大会的时候,你会去哪里?”
“不能告诉你。总之,我有自己的秘密基地,那里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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