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见惯了各种变态,以及骇人听闻的害人手段,陶蜜的遭遇,还是让人心痛。章且琮生出了巨大疑惑,陶蜜的家人,真的对她的事一无所知吗?还是伤害她的人藏匿得太好?
会是她的朋友,亲戚,甚至家人吗?
雏菊般娇美稚嫩的少女,到底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
一年前的那句“姐姐,有人要杀我!”像一个魔咒,时不时在章且琮耳畔响起,难以名状的可怖在思维里横冲直撞。她对自己说,冷静,一定要冷静下来。
章且琮把看完的报告递给晏尘,晏尘看完后,又传给刑侦队的其他人。
“陶蜜的家属还在市局,刘局陪着呢,我去问问情况,晏副跟我一起。队里留几个人干活就行,其余的人吃完先去休息,稍晚倒班,这是个硬仗,我们身子不能垮了!”
章且琮和晏尘起身要走,于凭跃扔下手里的筷子跟了过去:“等下,品牌的名单发来了。”
高级订制品牌有着严格的会员制和保密制度,市局自然能申请调阅,但私下弄到一份,确实省了不少事。
“这种品牌顾客都是会员制,鞋底花纹一样的鞋子只订了5双,43码的有两个人。”他把手机递给章且琮。
章且琮快速在本子上抄写下两个人的信息:“安排人去查这俩人的身份和社会关系,以及这些日子的行动轨迹。”她把手机还给于凭跃,非常诚心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于凭跃冲她挑了挑眉,“我能跟你们一起去见见陶蜜的家属吗?”
“当然。”晏尘拍了拍他肩,“你是功臣。”
陶建立、陶兴冉和胡筱洁在局长办公室里等消息,章且琮提出了问询的要求。陶建立年纪太大,失去孙女的巨大悲恸,让这位原本意气风发的老人有些承受不住,在市局待了大半天,才堪堪在沙发上睡过去,而且睡得很轻,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蜜、蜜”,半梦半醒间唤着孙女的名字。
不忍心叫醒父亲,陶兴冉搀扶着妻子胡筱洁,和带路的小刑警陈阳去了市局问询室。
胡筱洁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衣着还算整洁,但脸色惨白若纸,头发很乱,她满脸泪痕,红肿的双眼鼓鼓的,一看就大哭过好几场,筋疲力尽的样子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气血,一步一抖。那步伐轻飘飘的,都不太像一个人。
经过的空气,都好似突然悲伤了起来。
那副样子,任谁瞧见了都有些不忍心。女儿被变态折磨致死,死前还被拍摄了不堪的视频,未知全貌的键盘侠们用污言秽语,对受害者展开了毫无底线的攻击。
死亡,成了有些人的狂欢,想想都十分悲凉。
陶兴冉看着比胡筱洁苍老一些,他身材微胖,此时也浑身无力,硬撑着一个男人的体面。他小心搀扶着妻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只是发白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狠狠压抑的悲恸和绝望。
章且琮、晏尘、于凭跃先行到了问询室,待陶兴冉和胡筱洁进来后,示意他们在对面坐下。晏尘倒了两杯热水,放在他们面前。
“蜜蜜,你们找到蜜蜜了吗?”胡筱洁抬头,一颗眼泪从她的眼眶落下,嘶哑的声音像被人勒紧了声带。
她憔悴,悲伤,从眼睛到脸都是肿的。
章且琮看着眼前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心想,她应该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不忍的情绪渐渐爬了上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尽管在巨大的悲恸面前,这根本无济于事。
“我能问你们几个问题吗?”章且琮开口,没有提一年前的事。
“问吧,只要能抓到害……”陶兴冉的背完全靠在椅子上,像靠着一个支柱。他沉沉地说了半句话,看了一眼妻子后突然收声,“只要能找到蜜蜜。”
看来,他已经知道女儿死了,却刻意瞒着妻子。
章且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几秒过后,她从面前的一堆资料里翻出一张纸,举正了给对面的两个人看。
“你们见过这张纸上的图案吗?”从两具少年尸体上拍下的文身图案,仿若带着诡异气息的谜题,尽管印在纸上,依旧会让人不舒服。
胡筱洁眸子空洞,并未抬眼,陶兴冉看了看,栩栩如生,带着诡异的婴儿文身,搅得他心里十分难受。
“没见过。”他摇了摇头。
章且琮放下手中的纸:“那……跟我们说说陶蜜失踪当天的情况吧?”
胡筱洁的眼神,似陷在深渊里,越来越空。
陶兴冉低头垂眸,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鼻音,像在痛苦里打了个滚,沉沉地说:“那天是周五,筱洁去外地出差,蜜蜜中午下课后,在学校食堂吃了午饭,就去筱洁的宿舍休息了……”他的言语里,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懊恼,恨不得把时间对折,再回到那一天。
学校有学生宿舍,也有教师宿舍,胡筱洁是优秀教师的代表,学校给她分了间单人宿舍,平日用来午休,课业重的时候会小住。下午第一节 课,陶蜜没去上课,老师联系不上她,就给陶兴冉打了电话,陶兴冉以为女儿在宿舍睡过头了。
老师让宿管阿姨去叫人,阿姨敲了半天门,里面也没动静,于是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宿舍里空空如也。老师急了,听到消息的陶兴冉急了,胡筱洁更是扔下工作赶回来,众人把学校翻了个底朝天,连陶蜜的影子都没找到。
查了监控,发现陶蜜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2点47分,她背着书包在学校操场边的几棵桐树下徘徊了一会,然后走入了监控死角。
“后来,派出所的民警在操场墙角找到一个很隐蔽的洞,是学生家长为了给自家孩子送东西偷偷弄的,蜜蜜应该是从那个洞爬出去的……她平时最听话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然她绝对不会逃课。”陶兴冉虽极力控制,可声音还是有些激动。
陶蜜从小就独立,当胡筱洁出差,陶兴冉忙着工作时,她会一个人住在学校。在教室写作业,去食堂吃饭,在操场锻炼玩耍,时间到了就回宿舍睡觉。周围都是同校的老师和家属,非常安全。
可没想到,好好的孩子竟然会不见了。察觉陶蜜可能失踪之后,陶家人心急如焚地报了警,派出所出了不少警力找人,但小姑娘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章且琮一直观察着陶兴冉,见他所有的情绪都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你们平时对陶蜜严格吗?她是一个怎样性格的女孩?”
很多孩子的叛逆,往往是被独断、严苛的父母逼出来的。
陶兴冉有些茫然地想了一会开口道:“我和筱洁结婚的时候都快三十岁了,结婚一年后有了蜜蜜,我工作很忙,父母偶尔帮忙,蜜蜜一直是筱洁一个人带。”
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神情黯淡的妻子,“我对不起她们娘俩,筱洁是个好妈妈,我看她辛苦,一直想请个保姆,她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带……她把蜜蜜教得很好,蜜蜜善良,学习也好,偶尔调皮,很招人喜欢,她是我们的骄傲……我们对她不严格,和同龄人相比,她玩的时间很多,她……她……是我不好……”
说着,陶兴冉狠狠地抽泣了两声。晏尘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接过后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对,对不起,有些失控。”舔了舔干裂的唇,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拿起面前的纸杯抿了一口。
章且琮等他情绪稳定,继续问:“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那个人可能和你们的关系还不错?蜜蜜也认识。”
陶兴冉一滞,神色闪过一丝慌张:“没,没有啊。”
“没有!”章且琮轻轻眯了一下眼睛,发现陶兴冉的情绪变了,虽然依旧悲伤,可好似夹杂了其它的东西进去,慌张、焦灼、惶恐,和一点悔意。
“陶先生再想想。”章且琮轻轻敲着手指。
“没,真的没有。”陶兴冉睫毛微微垂着,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章且琮生了些怒意,女儿惨死,他竟当着刑警的面撒谎。
第6章 :地狱的小鬼
“警官,你们一定能找到蜜蜜的,对吧?”胡筱洁蜷着身子,突然插话。
自从女儿失踪后,她始终处在悲伤和惊慌的情绪里,整日悲愤交加、浑浑噩噩,没时间也没气力去关注网上的消息。
章且琮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脸色,能如此之白,白得毫无生机,像用纸扎出来的一样。她虽心生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女儿的死她迟早会知道,因为这是一件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事。
陶蜜可能对自己的母亲说过,有人要杀她,甚至说出过那个人的名字。章且琮看了陶兴冉一眼,又看了看胡筱洁,有些问题,必须胡筱洁来解答。
于是,她说:“我们已经找到蜜蜜了,但是……请节哀。”
胡筱洁的眼球突然放大,悲伤的眼眸里带着怀疑和不可置信,眼睛里的血丝在问询室没有任何柔化的灯光下,有些骇人。她捂着心口,一抹阴郁荡漾在脸上:“你,你说什么,节哀,节什么哀,蜜蜜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