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刚退役时如珍的连环轰炸，电话消息几乎每日都会传来，问题只有两个“你怎么了”“为什么”。只不过那时的吴花果还在和自己对抗，不甘心和不得不梦魇般纠缠着她，她没有心思去再去顾及任何，问候也好，质问也罢，就像被封印在一个怪圈里，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后来如珍就不问了，以至于再次见面是她入职不久，某次跟其他部门去赛事现场取经——叶如珍是那一场女子蝶泳冠军。她们看到彼此却没有机会交谈，吴花果仍记得对方投来的眼神。
轻蔑、哀伤、遗憾。
如珍用一块灿烂奖牌在进行一场无言声讨——
我做到了。
明明你也可以为什么不坚持。
你，后悔么。
第14章 换位
回到房间，吴花果将自己甩到床上发了一会儿呆。
她闭起眼睛，脑子里闪现出与如珍分开前的画面。没有握手，更没有拥抱，甚至没有道一句“再见”。她们如同地铁站台上恰好帮到对方一个小忙的陌生人——也许帮着捡了下手机，也许好心提醒一句“你鞋带开了”，总之就是出于本能做出某种友善行为。然后两人一起上车共同走了几站路，出于短暂交流过，下车时以示礼貌互相点头致意。就像这样，她和叶如珍就这样分开了。
吴花果知道对方在等自己的解释，关于少时退役的迟到许久的解释。
可这是一个一波三折的故事，对毫不知情的钟世亦或马楚雯，她可以从头讲起直至落下句点。然而不同于两位局外人，如珍是了解部分信息的，她仍在路上，仍在坚定不移追寻自己的炽热梦想，所以吴花果说不出口。
干活吧。心里道一句，她便从床上坐起，翻开随身笔记研究刚刚记录的关键信息。
这场风波虽不及直播事故负面影响立竿见影，但体育记者最常打交道的便是球队与运动员。照小乐的说法，对方教练已经将他们定性成“无良媒体”，教练背后有管理有省队有地方局，山不转水转，到底不能埋下一颗雷本着撞大运的心境企望它永不爆炸。
时钟指向晚上六点半，通常运动队会在这时吃晚饭，饭后队员可自由活动也可到访队医处做按摩理疗，而比赛前日的晚上教练组多半要碰头开会。吴花果在心里盘出一份作息表，眼下似乎哪个时段登门都不合适。正想着，钟世发来信息，“你昨天说可以乘地铁公交的app叫什么？”
吴花果想想敲过去，“忆通行。连好支付账户就能凭二维码刷进站。”
她只是随口一提，觉得对方没有公共交通需求便没有将此程序下载到他手机中。
钟世回，“支付宝林拓帮忙弄好了。”
紧接着又一条，“他竟然连乘车软件都不知道。”
吴花果不禁乐了，手下飞快打字，“天天开车的人不了解也正常，别歧视林队医。”
钟世发来一个极其傲娇的“哼”表情。
吴花果的视线落到笔记本上，某个念头飞快闪过，她在聊天框里键入文字，“钟世，有个问题。”
“来。”
“在一场重要比赛前，这时若有人因为某件事向你道歉并且让你加油，会不会干扰比赛心态？”
一分钟或者两分钟，钟世回复，“是我的话，不会。其实赛前任何鼓励都有很大力量，没有太多心思想别的，只会感受到原来多一个人支持我。”
吴花果的内心涌出一阵欣喜，“谢谢！”
“怎么问这个？”
“做错事了呗，在想如何挽回。”
过去太久，她有些忘记那些时日自己面对比赛的心情。还好有钟世，他的答复如一针镇定剂让她稳了下来。
“都会做错事的。不要难过也别灰心，解决办法总归是一次次试出来的。”
许久，钟世这样答复。
他甚至没有问她究竟遇到何种难处，然而这句话所表达的含义正是此时此刻她最需要的东西。
吴花果盯着屏幕上的文字，蓦得有些感动。
好似漂泊在无垠大海，猛然抬头发现对岸有人在向自己招手。即便，即便对方也站在一座孤岛上，可那一刻物理距离很远的两个人却在心里紧紧抱住了彼此。
明明衣食无忧岁月静好，怎会突然有这样的错觉。
莫名其妙。
吴花果甩甩头，也将这些杂七杂八的思绪齐齐忽略，她传去信息，“好好吃饭，好好训练！”
算是结束语了吧，可不谙聊天规则的钟世却发来一张图片，接下来的文字是“看，我用你下载的订餐程序点了粥，非常方便。”
吴花果在空荡荡的酒店客房一下笑出来。这家伙是在炫耀上手了么？可当今时代会点外卖实属基础操作，怎么到他这里变成聪慧透顶值得骄傲的满分技能？
是真忍不住，有些幼稚，又有几分可爱，吴花果笑得几次打错字，删除又改才回去一条，“这就用上啦？恭喜闯关成功，你可真棒。”
钟世这次秒回，“马马虎虎吧。”
吴花果“噗”一声，注意到时间赶忙终止对话，“我要干活了，今明两天严禁打扰。”
“Copy.”钟世发来一个庄重的敬礼表情。
思来想去，吴花果还是决定向叶如珍发出求救信号——若说她们此前谈话有一丝缓和，那便是当她拿出手机示明加好友时，面前的旧识当场通过。
目的是询问当事教练的联系方式，如珍发来一个电话，再无其他。吴花果道谢，而这声谢谢却也石沉大海——叶如珍再没有回复。
老毛与小乐来敲门问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晚饭，吴花果靠在门边疲惫地摇摇头，“你们去吧，我看看资料。”
“那也不能饿着啊，人是铁饭是钢。”毛维瞻问，“要不回来给你带口？”
“真不用，我没胃口。”
老毛叹气，转而扭头往自己房间走，“我那儿还有桶面，等着我给你拿过来。”
“哎毛哥……”吴花果叫不住人，便也任由他去。
最赛事部门合并之前毛维瞻曾在足球频道短暂呆过一段。他是台里的老资格，无论经验技术还是运筹能力都远强于他人，只不过老毛有套自己的处世观——他乐得逍遥自在，休息时间宁愿踅摸旮旮旯旯的地方拍点喜欢的也不愿用那精力去赚一份升职加薪的谈判筹码，所以多年下来摄影摄像部比他年轻的都提上去了，他却还只是那个令人信服的普通职员。而自部门合并后，他像大企业里管培生似的各频道轮岗，“师父”作用远大于完成本职工作。老毛倒也甘于上头这样的安排，带新人严谨认真知无不言。吴花果与他共过事，了解对方的人品秉性，加上后来公司提出搭档制跟赛，马楚雯与之成组，私下里大家常聚，吴花果与老毛也算得上超越同事关系的老朋友了。
时小乐仍站在原地，挠挠头有些歉疚地开口，“小吴姐，今天这事给你添大麻烦了吧。”
临出发前常主任就对他们交待过，现场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先找吴花果商量，她大赛经验足也懂分寸，凡事多沟通。所以下午当田淼提出做个人采访时小乐不是没有犹豫，然而听到对方说“储备素材”脑袋一热就跟上去了。头上顶着工作任务，他怕自己完不成拖了大家的后腿。
“没有，出来一趟总有点意外。”吴花果摆手，看着小乐真诚说道，“在咖啡厅我一时心急，也没考虑到你之前都在节目组其实跟赛没几回，话说重了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刚在房间毛哥也跟我分析过了，现场虽然紧张但比赛外时间挺充裕的，是我没有做好规划。”小乐笑笑，“希望下次再跟你们出来惹事的不是我。”
吴花果本还有一丝担心，毕竟小乐是入行不足两年的新人，开头挨这么一通凶接下来几天会不会萎靡不振。这会儿见他没心没肺的样子那点担忧才彻底消失，搭档搭档，工作节奏先要搭上才可共同抵挡日后风雨。
想到这里又问，“田淼呢？怎么没叫上她？”
“问了，她说在跟朋友吃饭。”
吴花果点头，大老远出趟差，趁休息功夫见见当地友人实属正常。
毛维瞻一手举一盒泡面快步走到跟前，东西塞进吴花果怀里，“必须吃啊，年轻时不注意到我这岁数一身毛病。”说罢揽过时小乐肩膀，“走，让你小吴姐姐专心加班吧。”
“倚老卖老。”吴花果笑着对他们挥挥手，关起房门。
烧水间隙，吴花果打开与叶如珍的聊天记录，复制那串教练的手机号码到发送人处，开始编辑短信。自我介绍、对下午发生的事致歉、解释本方初衷、希望明日早晨可以见当事运动员李双双一面再次表达歉意。热水壶开关跳起，她一边斟酌用词一边打开桶装面倒水，撕开餐具包将塑料叉子娴熟地叉到碗面开口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手机编辑界面。
这条修改再三的信息最终被精简为七行，吴花果看看时间，定好八点半的闹钟，这才放下电话准备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