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鸦雀无声。
桌面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常仁飞看一眼,未做理会。
“报道,”吴花果又道,“有没有可能重新编辑,去掉钟世这一层?”
常仁飞仰头看看天花板,视线最终落到窗外,“昨天凌晨,田淼将全文发到我邮箱,你看过应该知道,有数据有佐证有思考,内容详尽,文字扎实,写得非常好。她下了一番功夫。”
对此吴花果完全没有异议,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篇报道可见能力。
“二部太弱了。残特奥会做出一点响动,可怎么样,后续没有跟上劲,落雪无痕。”常仁飞瞧她一眼,叹气,“小吴,我从来没有质疑过团队能力。你、楚雯、刘冲、珊珊等等等等,甚至刚来的田淼和小赵,包括部门里的实习生,你们各具强项各有所长,该淘汰的已经被优化掉了,留下来的都是干将。篮球相对还好,可其他呢?是我们所报道的项目,它们的普及度和群众基础让二部起点就短一截。所以我审批通过,我希望这篇报道出来你们的实力能被看到,我带出的这只团队能被看到。”
这是一番推心置腹的话。有未点破的自私,也有博出一片天地的热血。
吴花果早就知道,常仁飞是个野心家。野心家的真正含义是——会不惜一切不择手段达成目的。
即便那个目的中利己的部分微不足道。
此时此刻,她不知该做何回应。
常仁飞走至面前,“我理解你担心对钟世的影响。曾经是运动员,总归比其他人更能共情。报道已经出了,修改的事容我想想吧。”
吴花果只得说“好。”
刚欲离开,常仁飞忽然问,“芝……李芝薇有联系你吗?”
“李……”那个“姐”的音节已经出来了,吴花果立刻改口,“李经理吗?”
“称呼不重要。”常仁飞像对她说又像自语。
“没。”吴花果说着就去看手机,然而一分钟前进来的消息让她顿时一身冷汗。她将聊天界面举到常仁飞面前,“约我晚上吃饭。我去不去?”
常仁飞眉头紧锁,半晌吐出两个字,“看你。”
吴花果打量对方的神态,试图分辨领导给的这句指令到底是许可还是拒绝,可她最终一无所获,点点头默不作声出了办公室。
晚上七点,吴花果准时抵达约定餐厅。
李芝薇仍是干练装扮。纯白桑蚕丝衬衫领口微敞,金色颈链下尤见锁骨;外面套一深灰色暗条纹西装,肉眼看去地质上乘;套装阔腿裤,脚下踩双黑色麂皮低跟短靴。她总会让吴花果想到美剧里那些穿梭于上东区的都市丽人,永远走路带风,永远斗志昂扬。
两人寒暄几句近况,服务员呈上餐食。李芝薇一边给两人倒茶一边说道,“淮扬菜吃得惯吧?我是镇江人,想这口就自作主张点了。”
“好地方。”吴花果对她笑笑,“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
“嚯,你还知道金山寺。一般人只会道句镇江陈醋好。”
“我有位大学室友家也在镇江,喜欢苏轼。这两句常挂嘴边,我也就记得这些。”
李芝薇端起茶杯压一口,“小吴,知道你们常主任和我是老乡吗?”
吴花果摇摇头。
“我们一起考到北京,毕业后他进电视台,我去区体育局之后调到网管中心。”李芝薇接下来的话让吴花果有些招架不住,“再后来过不下去,离了。”
他们所谓的“老相识、搭过伙”原来是指夫妻。
李芝薇继续,“他那头,我这头,父母身体都不好,离婚的事没有对家里讲过,周边也只有亲近朋友知道。前阵老家亲戚来京看病,仁飞到我住处商议一起到医院探望。应该是那次看到我书房的归化材料准备清单。”
俱乐部近期签约的球员里只有钟世为外籍,想必是天津公开赛采访环节她的提问让李芝薇意识到常仁飞有此动作,所以对方之前才会托自己带话,并且盖棺定论“消息拿得并非光明磊落”。
细节被一点点串起,吴花果心下一沉。
事实摆在面前,即便是上级是自己人,她也无法为常仁飞辩驳半句。
“报道出来,小吴你知道我什么感觉?”
“李姐,今天下午我和常主任聊了,他说会考虑修正,去掉……”
李芝薇缓缓摇头,“我觉得这婚离对了。我们不是一路人。”
桌下,吴花果十指相绞,半晌问她,“钟世看到了吗?”
“我告诉他了。”李芝薇定定望着她,“小吴,钟世说只对你讲过他有归化意愿。这件事即便俱乐部这头信息透出去也只是猜测,拿不到本人确认,没有媒体敢妄下定论球员正在走归化程序。”
吴花果听懂了,对方正在质疑自己,她有十足理由发出质疑。
“我只对楚雯说过,楚雯不会,我更不会。”吴花果有些颓然地低下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
李芝薇听罢抿抿嘴,“钟世告诉我,绝对不会是你。他很相信你。”
鼻子忽而一酸,吴花果险些落泪。
是啊,手握机密信息,立场又不一致,自己当然最值得怀疑。如同被万千枪口逼迫着自高楼跌落,而钟世的信任像厚厚充气垫稳妥接住了她,感激却又羞愧,她躺在柔软的信任里,很想大哭一场。
“既然不是,”李芝薇推推餐碟,语气软下几分,“吃饭吧,都凉了。”
第28章 造神
回家的地铁上,吴花果按捺不住给钟世发消息,只有三个字,“不是我。”
有些苍白,可她认为应该这样直截了当告诉他——他们之间不该产生无中生有的误会。
一站还未过,钟世回复,“我知道。”
法国此刻是凌晨四点。
心里一热,眼眶便湿了。
车厢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吴花果揉揉眼睛,欲起身让座却被止住,老人的声音温和厚重,“你坐。年轻人也有累的时候。”
她的确很累,从头到脚,全身血液好似被抽干。
从餐厅出来,吴花果就在回忆有没有在其他场合说起钟世归化的事。生怕漏掉细节,她还问了马楚雯,可楚雯回“这又不是折扣码谁会大张旗鼓宣扬啊”。对,她们并非第一天做记者,可以说与不能说界限分明。吴花果只是太焦虑了,焦虑到连自己都不确信。
可这样的她,却被另一个人深切地信任着。
吴花果又发去一条,“为什么?”
地铁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换乘、刷卡、出站,她以为钟世不会再回了,可刚进家门便收到消息——因为你不会。
吴花果忘记开灯,没有换鞋,以至于急切到门都没有关,她问,“什么时候回来?”
钟世答,“后后天。”
她一下笑出来,赶忙纠正,“那叫大后天。落地时间发给我吧。”
就这样等上五分钟,吴花果收到航班信息。
还未等常仁飞做出修改报道的决定,敏感的营销号已察觉端倪。他们惊喜地发现这里面提及的网球选手钟世正是足球园官微最近一期快问快答嘉宾,一天时间里视频被转发近万次,钟世的照片走红全网,最帅网球队员的标题在这场互联网接力赛中挺进热搜。
毛维瞻在下班前走到吴花果桌边,举着手机一通炫耀,“怎么就没人问问照片谁拍的呢,我这幕后英雄当的可真是雁过不留名。”
自打毛夫人到访,关于他们的谣言如气球被戳破立刻偃旗息鼓。普通人既无专业律师团又无强有力的背后公关,到底谁都不敢理直气壮睁眼说瞎话。加之有人无意间得知老毛离职实则因身体撑不住,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对这位老大哥的情况开始转向惋惜与遗憾。当事人们倒也无他,该配合配合,该交接交接,没有避过嫌,也没有过往甚密,总而言之,他们自始至终并无不同,谣言的轨迹却完整划过一条抛物线,最终销声匿迹。
吴花果轻轻划过几张,由于他们重点关注过钟世亦留下不少赛场照片,营销号们用的图确实大多出自老毛手笔。她有些怅然,“常主任的造星计划也算收获成效了。”
不用想,无论官博还是客户端,最赛事那几条新闻的点击量今天一定呈飙升状态。
“别说,现在这些号还挺敬业。”老毛随意点进一条推到吴花果面前,“瞧这小总结。”
配图内容列举了钟世的身高体重甚至体脂率,激情澎湃地描述了他这几场比赛的辉煌战绩。他们将他形容成本可以靠脸却非要靠实力的硬核选手,他们大力强调他的归化行为用尽溢美之词赞扬初心未改荣耀归来。
吴花果往下翻了几条,明明钟世得到的尽是褒奖,她却越来越忐忑。因为太清楚钟世并非他们形容的“斯德哥尔摩公开赛惜败大满贯选手”,亦没有在采访中说过“归化是从打球那天开始就有的愿望”,或许从前有过,然而现在绝不会“赛前几乎没有准备一旦上场便大杀四方轻松问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