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号有加V认证——最赛事记者，吴花果在某种程度上代表官方立场，她必须理智。
钟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凌晨四点回复自己的消息，只因那场比赛让他牵肠挂肚以致整夜失眠，吴花果有过同样体会，她全部，全部都知道。就是这样一个人，心思全在赛场的一个人，他凭什么要站在风暴中成为舆论的谈资？
吴花果气了一整天，也郁郁寡欢一整天。晚上回家正准备注册小号对决，手机推送提示“机场”，她急叫一声“坏菜”，一边叫车一边连跑带颠冲出家门。
钟世今日抵达。
几次催促师傅“麻烦您再快点”，待赶到首都机场，距离钟世降落已过去两小时——航班提前落地，意外赶鸭子上架似的一码接一码。
吴花果拿出百米冲刺劲头闯进机场大厅，远远望见座位上那个戴鸭舌帽等待的背影，脚下忽而止住。
若不是我们发了那篇归化报道，你仍只是万千运动员中的一个，安心训练，专注比赛，一步一步用成绩给自己一个交代。
钟世，如果消息传出去真的因为我，我又该怎么面对你。
吴花果用尽全力止住汹涌而来的情绪，她朝他慢慢走过去。
钟世并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吴花果看到他手机界面正在浏览的新闻，默默坐至一旁。
常日晚间，机场大厅冷清的要命。整片座位区只有三五人，连一向活跃的广播都进入深度睡眠似的唤都唤不醒。偶有工作人员过来捞走被旅人匆匆留下的行李车，推车入列，落单者终于找到伙伴成群结队离开，留下一阵欢天喜地的热闹摩擦声。
吴花果用余光去瞄钟世，表情很平静，观览的页面已换成其他。
似有新航班抵达，周围等待的人齐齐离开，钟世这才抬头回身望望——吴花果坐在另一侧，他仍没有看到她。
不远处接机口升起一番喧闹，很快开始有路人经过。揽腰私语的情侣，争抢帮孩子拿行李的父母，头戴耳机面色冷峻的少女，亦或西装革履接电话仍不忘点头哈腰的中年人。钟世抬眼呆呆观察了一会儿，好似也无特别留意的人，好似他只想看看这众生百态。
周围重归安静，吴花果起身站到他面前，四目相对，两人都笑了。
钟世问，“什么时候来的？”
吴花果歪歪头，“从你看我们客户端发布的归化报道？”
“就……”钟世将手机塞进大衣口袋，“一直也没来得及。写得很好。”
“还看了什么？”
“七七八八的吧。”钟世说着从双肩包里拿出一件棉服，“穿上，晚上冷。”
着急忙慌出门，吴花果连大衣都忘了套。
棉服很大，轻而易于就盖住臀部，她双臂上扬将手露出来，很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故作轻松去拉人起身，“走啦。”
然而刚用上力气，钟世便“哎”一声——她用了寸劲，拽得又恰好是他右臂，手臂连肩，疼痛可不分场合。
“没事儿吧？疼不疼？”吴花果这才反应过来他右肩有旧伤，一时懊恼又心急，“怪我怪我，哎，我真是……”
她手仍攥着他手腕，力度却是温柔的。
“不要紧。”钟世摇头，转而拉上她的手借力站起来。那只手太凉了，他不太想松开。
吴花果的注意点却全在伤势，她抽出手去按他肩膀，“哪里？这里吗？”说着又去抬胳膊，活脱脱康复指导上身，“你先手臂伸直打开，对，往上，放下，有痛感吗？”
钟世很想笑，可见她太认真只得强忍，“不疼，完全不疼。”
吴花果不予理会，坚持诊疗，“顺时针前后晃一周试试。”
他乖乖照做，哀叹连连。
“从后往前再转一周，动作慢。感觉怎么样？”
“感觉……”钟世这下真哭笑不得，“我感觉我像个傻子。”
吴花果却仍一张严肃脸，她双手插兜，仰头看他，“这次比赛有没有受伤？”
“没有。”
“我都看了！第一盘长线拉锯落球点位置几乎都在远端，第二盘好几个球大卫又都故意调你，比到最后体能完全大过技巧。你是不是打得急旧伤复发了？”
或许语速太快，或许暖和起来，她双颊变得红扑扑的。眼眸却又极为清澈，那让钟世想到一种粉色的香槟酒，顺杯中倒下，气泡就会一颗颗沾满杯身，带着晶莹可爱的剔透。
他推推帽檐，不觉带出一丝哄人的语气，“我没有受伤。打完后肩膀是有些疼，回家当天就去找理疗师看过了，没问题。”
“确定？”
“骗你干嘛。”钟世伸出手捏捏她的脸。
这是个不经大脑的动作，也……过于亲昵了。
他稍稍用力掐一下，而后迅速放开手，“刚才那下就和这样差不多。”
痛感稍纵即逝，吴花果揉揉脸拉过行李箱，“吓我一跳。”
两人并肩走出几步，她问，“你和大卫认识的吧？”
“嗯。”
“是……队友？”
林拓转述的那番两人赛后交谈实在太蹊跷了。信息采集是记者的基本能力之一——吴花果将大卫的名字放到外网搜索一番，在一则采访中得知对方读小学的地方离钟世曾经打球的俱乐部很近。虽然在Arsenal Liard最辉煌的那几年，大卫盖纳尔还查无此人。
钟世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问句“怎么走。”
“哦，出租车吧。下楼。”吴花果以为他不愿多透露，快走两步按下电梯下行键。
他们刚进去，三名大学生模样的人各拖一只行李箱说说笑笑跟上来。女孩子举过手机向同伴展示，“你们都没看热搜啊，是不是挺帅的还。”
“真的哎。听你说我以为是混血。”另一女孩接话。
电梯门打开，同行的男生一脚踏出去，一边帮她们搬行李一边接话，“我看了。打球又不比脸，这种啊多半是本国待不下去才出来捞金，卖情怀low不low。”
吴花果侧侧身挡到钟世前面，又想到自己的身高根本挡不住他，抬手将他帽檐向下压了压。
最后出电梯的女生唤人，“你俩往哪走？反了，这边打车。”
吴花果申脚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待他们走远，试探问一句，“我们晚点过去？”
“好。”钟世将行李箱推出，见她目光仍在追随那三人，生怕人家回头望似的，于是低声说句，“我没关系。”
吴花果这才看向他，重重叹口气，“又不是金刚不坏之身，怎么可能没关系。”
如同一台失控的列车，这件事的走向将去往何处又将停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他们去到一个相对清静的角落，向前几米便能透过窗户看到等车的人群，队伍不长，移动也算快，可终归有人在等。
间隔一两分钟，吴花果就会上前望一望。几次下来钟世拉住她，直接将人按到行李箱上，“别看了。”
似也觉得小题大做，吴花果挪挪屁股直接坐上去，“不看了不看了，机场还能没车。”
钟世忽而“诶”一声，“你明天是不是还要上班？我都忘了，快走吧。”
“可以晚点去。”吴花果摆手，“今天加班到九点，再说我们也不打卡。”
算下来，她大概刚到家就出门赶来机场。
“大卫……”钟世稍稍后仰靠到墙上，闭眼捏了捏鼻梁，“我们之前确实是队友。他小我两岁，我拿第一个全国冠军的时候他刚进俱乐部。每天在一起训练，住得近也常去家里玩，很熟，关系很好。”
吴花果全然未料到他这样聊起自己，忍住惊讶接一句，“大卫这个阶段资料很少。”
“嗯。小时候他成绩一般，也算……大器晚成？”钟世对她笑笑，“这次语境对吧，大器晚成。”
大卫二十二岁开始展露锋芒，此后势不可挡冠军一个接一个，直至今日。
“差不多。”吴花果答。其他领域二二年华着实够不到大器晚成，可对运动员来说，早之三四岁，晚至八九岁，在还未领悟到这份职业意义的年纪便已开启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要经受无数场满载压力心跳加速的比赛，那是很多个流汗也流泪真切发生过的日日夜夜。
“你应该查过我的资料吧？”钟世问。
吴花果诚实作答，“是。”
“那有查到我……我不打之后做什么吗？”
“基本没有。”
钟世苦笑，“我很少搜自己的报道。以前教练不让搜，说……戒骄戒躁，对，戒骄戒躁。小时候成绩太好了，所有人都在说天才，他怕我心态浮躁没办法专注。不打之后是我不敢搜，你知道么，我把社交软件全部都卸载，头几年体育新闻都不敢看。”
吴花果给不出回应，心一阵阵生疼。
钟世我知道，因为我也那样过。
“总得活着啊。后来我的启蒙教练介绍我到一家网球Club,就是那种会员制练习馆，指导爱好者们打球。”钟世停顿片刻，“大卫来过一段时间，我是他的陪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