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我那是脸皮薄还没上手就被林拓这酒蒙子给抢了,我顶天能喝!
吴花果做个深呼吸才勉强将内心挣扎统统压回去,礼都收了也不好原路退回,她对他做个跟上手势,“走,带你溜城。”
香槟啊香槟,可惜了。
说是溜城,其实她也没想好带这个外来户去哪里——这时间景点博物馆都已关闭,去看演出免不得临时找一番还要订票,冷风吹得后脖颈发麻的十一月,总不能真大眼瞪小眼压长安街吧。
影城楼下正对公交站台,熟悉的车次正在前方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吴花果灵光一现拉起钟世就往天桥上跑,边跑边道,“快点,我们赶这趟车。”
钟世腿长步子大,听得这话当即反客为主,抓住她的手腕狂奔起来。
有一瞬间,吴花果听到了风的声音。
很柔、很静,像遥远外太空传来的声声叹息,轻轻摩挲着耳膜。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她被他牵着,穿过人间繁华与阵阵晚风。
明明在剧烈喘息,可一点都不觉得累。
钟世将她先推进车里,而后一步跨上来,公交车门随即关闭。
吴花果用力呼吸几下,见最后一排还有空位,于是对钟世使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坐好。
她评价道,“体力真不是盖的。”
钟世笑了笑,这才问“我们去哪儿?”
“这趟车可以直接到我母校。”吴花果换个舒服的姿势背靠座椅,头对窗外,“要走一段,路上风景还不错。”
“你常回学校?”
“也不是。偶尔坐过去再坐回来,这段路很适合想事情。”
“会想什么?”
“想什么……”吴花果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转过脸看向他,“你最近都在想什么?”
“我?”钟世对上她明亮的一双眼睛,怔了怔说道,“身份,自己,比赛。”
吴花果点点头,没有作声。
片刻,钟世又道,“其实李姐在接受采访前猜到可能会提关于我身份的问题。”
“是……认同感?”
“嗯。”钟世不置可否,“网络上声音很多,话题本身又很敏感,她提醒我公开场合要谨慎些。”
公车进入站台,大批乘客下去,车上留出大片座位。
见四周皆空,吴花果悄声问一句,“到底为什么要归化?”
钟世没有立即作答,而是似笑非笑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一股气馁夹杂失落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吴花果——她以为此前种种已经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以至于彼此身份和立场可以被全然忽略,可似乎钟世并不这么认为。
他仍对她保留采访者的戒心。
很憋屈,憋屈到想跳过这个话题。
短暂沉默过后,她选择最直接的方式做出回答,“因为想了解你,不是为了做新闻。”
——能敲开的墙何必让它堵在原地,既要答案自己必须赤诚。
钟世瞧着她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忽而笑了。
吴花果嘟嘴,“干嘛。”
“没。”钟世笑着摇头,又伸手戳戳她鼓鼓的嘴巴,“挺好。”
“不想说算了。”吴花果撇过脸。
钟世看着窗外,缓缓开口,“好像没太和你讲过我的事情吧。”
吴花果猛地扭过头。
“我妈是怀着我嫁给我爸爸的。掩盖不了的事实,毕竟我长这样子。”钟世自顾牵牵嘴角,语气丝毫不见波澜,“因为未婚先孕,她和家里关系一直很僵,我十岁才第一次和她回来,见了这里的亲人。”
吴花果默默盯着身边的人,心里泛起一阵难过。
其实不难看出来,钟世是在幸福环境下长大——他待人礼貌,情绪平稳,宽容上进,幼年开始练球这其中必少不得家中支持,这样成长起来的人完全不需要被同情。可吴花果就是难过,根本说不上为什么。
“我生在法国,姓Liard,法语比中文好,家人朋友教练都在地球另一端,在一片土地上生活二十几年。所以身份认同对我来讲……”钟世顿了顿,“是一件很复杂也很难说清的事。你能理解吗?”
吴花果不语,很快,坚定地点点头。
我完全可以。
“归化,有个人原因,更多是职业选择。”钟世继续,“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也想弥补一些遗憾。”
“你爸爸……”
“他很支持。”钟世温和地笑笑,“他是个非常开明而且宽容的人,以后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吴花果脸一红,“见家长啊。”
“什么?”
忘了文化背景差异,人家所谓的见家长可不是本土这套意思。
“谢谢。”吴花果闷声回一句。
钟世,听你说这些我很开心。
“嗯?”
“还两站下车。”她指指窗外岔开话题,“喏,能看到操场了。以前高远踢球,我经常陪雯子坐看台围观。”
不经意间说起,吴花果触景生情,心绪跟着黯淡下来,“远哥这么离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
钟世望过去,淡淡补一句,“后悔的那些才会一直记得吧。”
第31章 立项
十一月下旬,最赛事正式启动冬奥项目组。
因频道原本并无针对冰雪大项的报道部门,为配合此次家门口举办的盛事,谢宏伟带领的一部暂且承担赛事常规报道任务;新媒体部门响应“全民冰雪”主旋律,主做趣味趣事周边;而重点则在以节目组主干支撑、二部抽调人马配合做的一档名为《我的冬奥故事》特别节目,每周一辑,演播室内录制,嘉宾参与,用常仁飞的话说,“这档节目就是最赛事冬奥成绩单。”
他是节目总策划——过往的制片经验与人脉使得他成为此身份的不二人选。
许是自己人用来顺手的缘故,形象口才皆优的马楚雯被定为主持,而吴花果意料之外成为总编辑。
通知刚下来便收到常仁飞通过内部聊天软件传来的私信,“弦绷紧,但也别有太大压力。”
吴花果深知这定是常主任力排众议的结果——无论经验还是资历,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她诚实回过去,“您就不怕我砸锅?”
“你不会。”常仁飞先传来三个字,而后是一段话,“我和老谢对你有一致评价,小吴,你身上有股不服输也打不倒的韧劲,这是一种稀缺的品质,无论何时都不要丢。幕后和镜头前不一样,借此机会多感受多学习,换种角色对你日后的职业生涯定有帮助。”
吴花果将这数行字读了又读,每多一遍心情便复杂几分。
当然感动,很多很多感动——常仁飞的提携用心不言而喻,是上级对下级,更是前辈对后辈。大家常说媒体行业是个大染缸,从业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们掌控着话语权却也是言论与观点的奴隶,时间愈久变色的本领愈发精进,在初心与身不由己的博弈中一次次挣扎。而这其中,体媒却又是特殊的。体育公正、分明、严谨、清晰,它的存在如一根不移不歪的石柱永久矗立,也提醒着所有从业者们去时时仰视与凝望,一切虚假与伪装终有一天会成灰烬。
这是一份必须真诚的职业。
吴花果有幸站在这根立柱之下,无论最初的最初是主动亦或被动,她决定释放自己的全部去维护它。
可以做好的。她在心里说道。
然而立项过后的第一次栏目统筹会,吴花果便遭遇挑衅。
开始是总导演指出对节目整体风格的把控偏颇,吴花果深知自己优势在外采棚内录制经验少,在素材整理上或许有失侧重,于是虚心请对方提出改进意见;随后摄制团队针对第一期节目穿行流程发问,涉及个别场景调度又落回文本串联,吴花果只得硬着头皮答“我会后看一下”;再之后她汇报前四期的节目选题,因头两期嘉宾已经顺序确定为前冬奥花样滑冰项目亚军、前国家队自由滑雪项目总教练,吴花果着重讲述三四期构想,“《我的冬奥故事》是一个饱含人文性的主题,只做运动员和教练未免太局限,我们不妨打开门让更多参与冬奥的人走进来。比如北京大学有一只冬奥志愿者团队,比如崇礼雪场的维护人员代表。”提议一出总导演当即反对,“这些让新媒体那边跟进就好了。小吴不是我说,你还是采访思维,咱们现在做的是专题不是百姓故事,谁愿意看素人坐这儿说心路历程?”
“形式上可以……”还未等吴花果说完,马楚雯顶一句,“素人怎么了,我就愿意看。”
“你一人代表不了普罗大众。”
马楚雯“哼”一声与之叫板,“期期大咖先不提经费和档期,赵导,嘉宾如果经历重叠过多,先不提您怎么拍,我这主持都不好干。”
“那照你这么说,”总导演冷笑一声,环顾与会者,“台里的《体育连连看》和《一周速讯》别做了,我们期期形式重叠,青春喂了狗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