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显得小气,又或者显得低微?
不管了。
吴花果抿抿嘴,“冯晚霞,就是我们在奶茶店遇到的那个人,我们之前发生过一点过节。那天你看出我情绪不好,为什么不问?是不是在你的认知里,人与人一定要保持距离,没有什么可以越过这段距离?”
应该……要这样坦白的。
“所以,”钟世目光深邃,“你希望我问?”
吴花果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想走进你的世界,可那里有一道或许你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紧锁的大门。钟世,现在,这一刻,我告诉你门的位置,你会不会递出钥匙?
“生气,因为这件事?”
吴花果将视线偏向别处,“差不多吧。”
他忽而将椅子拉近,而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吴花果不得不再次正视面前的人。
钟世问,“那晚你很难过?”
是,很难过。
那天的她太需要一句问候,一个拥抱,吴花果想到自己扑到母亲怀里的情景,鼻子一酸险些落泪。
倘若钟世问了,或许会在回家前便能平复情绪,不至让母亲跟着一起难受吧。
她气他怪他,这其中却也掺杂着自己的懊恼——人的感情,总归多种多样,总归有一片难以描摹的中间地带。
“我不知道你希望我问啊,早说不就好了。”钟世抬手掐掐她脸颊,声音沉了些,“对你,我没有所谓界限。可能习惯了吧,不愿别人关注我所以也就不去关心别人,久而久之就那么去做了。可是……”似有些无助,他向上推推鸭舌帽帽檐又向下压压,随着这个无效动作的进行,人也没了声音。
“算了,我明白。”吴花果蹬一下椅子,离他远了些。
“喂。”钟世轻声唤人。
“真的明白了。”吴花果不看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习惯不是那么好改变的。”
钟世在空气中握握拳,也不知道说些什么,闷闷挤出两个字,“抱歉。”
似有人通过,走廊灯重新亮起。
吴花果这时歪歪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能等到你打开门的那一天吗?”
“嗯?”
她指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已经说开了,她知道对方“可是”后面要表达的意思——在努力,努力去表达,也努力去接受。
对于有些人,这种本领近乎与生俱来,他们能热情洋溢给予抚慰,亦可安之若素接纳来自他处的关爱;可对于钟世,习惯孤独自处,习惯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件事,习惯自我世界里最忠诚的伙伴是网球,对早已习惯这样生活的人来说,太难了。
他曾说起会尝试,只不过吴花果将那肤浅地理解为已经成功,所以她自作主张认定对方理应万事周全。而改变,是从心里接纳另一个自己,绝非一句话、一句举动就意味着蜕变。
好像,太过心急了罢。
“这扇门,”钟世将椅子拉近些,径直拿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你帮我打开吧。”
强有力的心跳借助手掌触感传来,吴花果分不清那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在彼此心跳变得更快之前,吴花果抽回手,“我,我吃饱了。”
“哦哦。”钟世用报纸卷起餐盒一起扔进垃圾桶,再转过身,吴花果刚将包斜跨到肩膀上,脚步一深一浅挪动朝门口走。
里间灯因为这动静再次亮起。
她的五官更清楚了。
钟世忽而“噗”一声笑。
“干嘛?”吴花果不明所以。
“鼻子……”他欲言又止。
吴花果刹那惊醒,表情严肃,“钟世,有件事我必须必须跟你说清楚。我这个鼻子,千真万确百分百保真。抗衰抗打,耐力十足……”
钟世笑容更大,“假的也没什么啊。怎么说来着,爱美之心大家都有。”
“人皆有之。”吴花果习惯性纠正,反应过来事情愈发跑偏,单腿跳到他面前,“什么啊。不信你摸,自己验证。”说完也顾不得其他,拽着他的手就往自己鼻子上蹭,“是不是?你别听小张瞎说,我浑身上下全是真的,什么假体不存在的。”
钟世的手停在她鼻子上,心里一软,顺势捏了捏那小小的鼻翼,“别的地方你也打算让我这么验货?”
两人近在咫尺,暧昧游离在小小空间。
吴花果瞬间老实,脸绯红一片。
几乎,钟世几乎就更近一步——他甚至相信,吴花果会允许的。
可他停下了。
是某个现实到根本避不开的念头阻止了他——布鲁诺马上入队,他要在这位金牌教练的指导下重回顶峰。吴花果,在我变得更好之前,我没有资格那样做。
钟世抿紧双唇转过身,蹲下去,“上来吧,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吴花果没有迎来期望中的场景,掩饰住失落拍拍他后背。
钟世借机拉过她的胳膊,稍一起身将人背起来,“家里有冰块吗?”
“嗯,有。”
他关了灯,掩上门,将人向上提提,“睡觉前再敷一下。”
“知道啦。”吴花果趴在他背上,那样宽阔的后背、体温的触感、关爱的语气,所有所有让她一时间沉下来。
钟世,无论你怎么想,我会等的。
我们算和好了,对吧。
几日疲惫伴随着心里的笃定统统袭来,吴花果闭起眼睛,双手环住他脖子,懵懵懂懂说一句,“好熟悉啊。”
是梦还是现实,她分不清。
太困了。
然而钟世却是清醒的,他想到很多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暗自笑笑,“别的没变,唯独体重变了。”
隔日一早,吴花果猛地惊醒,第一件事便去抓床头闹钟。
谢天谢地,没睡过头。
而第二件事——昨晚怎么回来的?
印象停留在钟世去关医务室的灯,那会儿似乎八点多?许久没睡这么舒坦,脑袋贪恋享受似的晕晕乎乎。身上还穿着昨天的毛衣牛仔裤,吴花果欲下床,低头瞄到地板上的拖鞋,心里忽而变得甜蜜又慌乱——是他帮我换的鞋?
家里没有人走动过的痕迹,大衣和包挂在门口衣架上,玄关整整齐齐摆放换下来的运动鞋,她转了一圈,终于发现冰箱贴下压着的字条,仔仔细细辨认,花费一分钟才接收到这条信息——你的手机没电了。在马记者的帮助下找到哪一间,钥匙放回包里。
字条——拼音写的。
吴花果笑着将它重新贴回冰箱上,顺势打开冷冻层,发现那里多了两盒冰淇淋。
大包装,一盒蓝莓一盒香草。
她顿时明白,拿出一盒抱在怀里,去包里翻出手机坐回沙发。
手机连接充电线,冰淇淋敷在脚踝上,经过一晚上发酵,踝关节微微肿起一块。试着动了动,还好,除去走路会别扭几天全无大碍。
清晨日光洒进屋子,吴花果扬起一只胳膊伸个懒腰,“真是好天气啊。”
不时,手机屏幕亮起,她迫不及待输入密码直奔与钟世的聊天界面,“字条和冰淇淋都收到了,谢谢。”
退出去,马楚雯的头像旁挂着鲜红的数字十——整整十条屁话,问号感叹号外加一堆奇奇怪怪的表情包。
吴花果一边笑一边懒洋洋敲字,“昨天去俱乐部顺便打了会儿球,不小心把脚扭了,晚上……”
还未打完,新消息进来,她直接退出与楚雯的聊天框,钟世回复——你冰箱冷冻层空的,去超市也没有买到冰袋。先用冰淇淋敷一下,还疼的话赶紧去医院。
吴花果拍张正在冰敷的照片发过去。
想了想又笑着回一条,“你打出来汉字照着写不得了,连体字母好难读。”
“昨天和马记者发完消息,我手机也没电了。”
“啊?那你怎么回去的?”
“跑步。很近。”
“……”
一整天吴花果都神清气爽。上午与冬奥项目组关键责任人开了接下来两期录制的穿行会议,因楚雯今日有线下活动不在公司,她便主动承担起主持串场角色,对于总导演和摄制团队给出的建议及时反馈,重点事项悉数记下留与楚雯回来后参考。文本方面,经流程穿行大家又提出几处需要修改的点,有道理的虚心接受,认为不妥的据理力争,在这场并无常仁飞庇护、亦无马楚雯力挺的会议上,吴花果只身一人独当一面,然而奇怪的是,时间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难熬。
事实上,会议全程没有出现一张黑脸,大家其乐融融敲定最终方案。
这样吴花果倍感疑惑,到底是自己心情好规避掉了争吵,还是经过磨合每个人都在适应不同的工作方式?
走出会议室,赵导叫着“小吴等一下”追上来。对方罕见发出邀请,“喝杯咖啡去?我们这层可有好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