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在说不应该这个时间打扰,很可能他都还未起床。可梦仿佛是带着某种征兆的谜,唯有钟世可以解开。
等待不过两分钟,对方回复,“好的还是不好的?”
“不好,很坏。”
“梦都是反的。”
吴花果知道这是安慰人的话,转而问,“如果我说是好的呢?”
“那就祝你美梦成真。”
诡辩逻辑倒有一套。
她刷了牙,重新用温水仔仔细细洗一遍脸,待精神些,又发信息过去,“你起床了?”
“嗯,准备去跑步。”
吴花果便不再多问,扔去一个“加油”表情。
许久未起这么早,倒有些无所事事。既然思绪杂乱不适合脑力活动,那就做些体力活儿吧。从厨房开始,灶台、橱柜、桌面,该除油的除油,该去灰的去灰,一番下来,浑身已出细汗。接着是客厅,杂乱摆放的物件各归其位,过期的零食药品统统扔进垃圾桶,茶几餐桌椅子,凡肉眼可见的家具皆迎来一通擦拭。按老过去的传统,家家户户农历年前都要来次大清扫,寓意霉气尽除万事更新。今年春节估计要值班,吴花果告诉自己,就当提前把坏运气都清理掉吧。
正擦地时传来敲门声,很轻,一共两下。吴花果不由有些警惕,早晨六点半,着实想不出谁会在此时到访。
犹豫一会儿,她隔门问话,“哪位?”
没有回答。
右手握紧拖把,左手轻轻打开一条门缝,视野里除去楼道并无其他。将门再推开些,突然自楼梯处传来急促脚步声。吴花果吓坏了,来不及分辨,下意识将拖把大力顶出去,刚要发出呼叫听到“哎”一声,“我,是我。”
钟世一身黑色运动装,双手抓着拖把另一头,哭笑不得的表情。
吴花果又气又恼,“你大早晨带什么帽子,这一身黑谁不把你当流氓!”
“哈?”
她抽回拖把,冷静些问,“来我家干嘛?”
说完便注意到门口放着的塑料袋,大概刚刚推门动作过猛,袋子散开,露出里面的半截油条。
对方是来送早饭的。
“敲门没开,我以为你又睡了。”钟世指指一侧安全通道,“正打算走。”
“干嘛不坐电梯啊?”
“坏了。”
哦对,物业之前发过通知,今日电梯从凌晨至早六点半做维护,期间暂停使用。
“进来坐会儿吧,应该马上就能用了。”吴花果拾起餐袋,“下次来之前发个消息,吓我一跳。再说今天我肯定不让你来,九层楼呢,真当晨练了。”她忽而停下脚步问他,“你说准备跑步,该不会是……”
“嗯,我从俱乐部跑过来的。”钟世摘下帽子拢拢汗津津的头发,“一来一回,差几公里回去跑步机补上。”
吴花果张大嘴巴。
“你不说做噩梦了么。”钟世笑着揉下她脑袋,“吃饱喝足就能忘了。”
新一天的太阳还未升起,窗外仍漆黑一片。客厅里开着灯,而灯光让吴花果一时分不清日与夜,幻境还是现实。
她上前一步,不假思索大力抱住他。
衣服带有某种好闻的气味,清新的,淡淡的,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风、霜露、树木、尘埃。
吴花果用力吸吸鼻子,“钟世,你身上有冬天清晨的味道。”
“你,你先放开我。”
吴花果不管不听,环住他腰抱得更紧。
钟世无奈,“那你……能不能先把拖把放下?”
她这才抬起头——忘记手中还带着家伙,而此时的拖把棍正紧紧贴住钟世后背,上端以垂直歪斜的姿态卡住他脖颈。
吴花果笑着松开手,“抱歉,太忘情了。”
钟世指指拖把,“如果真是坏人,这东西能做什么?关好门不要出来,打1……1……”
在他长大的那片土地上,报警电话是17,他记得这里号码不同,却怎么都想不起数字。
“110。”吴花果替答。
“对,遇事先保护自己,这才是最重要的。”
吴花果点头,低声说道,“谢谢你过来。”
“做了什么梦?”
“泳池,有人溺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好像是,感觉太真实了;又好像不是,我明明会游泳,游得很好,从来都没怕过水……”
钟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好了好了,是梦啊。”
和过去有牵扯的梦,不知为何再次找上来的梦——梦,它似乎在执拗地提醒,无论多久,只要你走不出来,我便会如恶魔让你寸步难行。
吴花果紧紧攥住他的衣角,眼泪呼啸而至。
钟世感受到怀里的颤抖,将人松开些,继而单手捂住她的眼睛,“干嘛哭啊。”
面前一片漆黑,只有他掌心的温度。
这一世,如果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在你哭泣时帮你遮住眼睛,他真的很宝贵。
“我得走了。”待人平静些,钟世放开手,又轻轻拭掉她残留的泪痕,“元旦后到珠海打比赛,二月我去澳洲。”
“好,那快走吧。”吴花果将人往外推,“路上小心,别受伤。”
钟世回身做个打电话的手势。
吴花果点头,趁等电梯的功夫又问,“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钟世抿抿嘴,还是告诉她,“布鲁诺入队,睡不着。”
新的教练新的开始,却也意味着新的压力。
俱乐部的培养、年轻球员的追赶、心心念念为之奋斗的目标,任钟世再强大也只是有血有肉有筋骨之躯的人,他会自省、会惧怕、也会崩溃。
一步之遥,吴花果坚定地说道,“我相信你可以。无论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都相信。”
电梯门开启,钟世朝她笑笑,“知道啦,进去吧。”
新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吴花果收到两个好消息。一是常仁飞同意田淼进入《我的冬奥故事》编辑组,二是她发去的关于布鲁诺来中执教的报道得到俱乐部高度赞扬,一字不改即可发布。
当然也有算不得太坏的坏消息——原本计划6号来录制的嘉宾临时改期为3号,对方是一名颇具名气的音乐人,平日酷爱滑雪,刷野道的视频一向是粉丝们津津乐道的热门素材。自宣传组与对方经纪人接洽,无论嘉宾本人还是公司都表现出极大热情,只因其参加的某地方台春晚彩排时间调整,两头撞期,必然要行事更为灵活的最赛事一方想办法配合。
常仁飞在下班前召开紧急短会。今晚独立校对负责板块,务必填充至细节;明天各模块负责人全员到齐讨论录制流程和互动环节优化,其余相关人员远程待命;至于2号则根据前一天的进度再做决断,不排除加班可能;因录制当天还属假期,职能部门必需到场,其他人遵从自愿原则。
他最后说道,“咱们这活儿,大家都不是第一天干。短的四五年,长的有二十来年吧。细想想二十年也就五届冬奥会,能近距离参与一次都值得自夸一辈子,更何况这回是家门口举办的盛事。前两天我小侄子问我,说大伯你参加冬奥做什么啊?我,我一时都没答上来。”
大家一通笑,马楚雯快人快语,“您就说让他去电视里找,小孩还不好骗。”
常仁飞跟着乐一下,随后继续,“我没法向一个八岁的小学生解释具体是怎么参与的。我们不是运动员、教练组、后勤团队,甚至不会去现场。可我想各位都知道,我们是置身其中的。《冬奥故事》这档栏目必须要成,这是台里的指示,更是我们,我们这支团队给自己的一个交代。”
会有多少人参加冬奥呢?
吴花果不知道,因为“参加”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笼统的概念。可她知道的是,仅最赛事一家媒体,一部、新媒体、平台事业部、包括他们栏目组,涉及人数已超百人。他们不会青史留名,甚至只占据某则报道里主报记者后面的一个“等”字,但那又怎么样呢?
丰碑永驻身外事,我只当竭尽所能,无悔这一世来过。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标签——心怀荣耀,为这场盛举添砖加瓦的幕后工作者。
许久,总导演老赵大喝一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愈发响亮,愈发浓厚,愈发持久。大家看着彼此,信任、深切、鼓舞,每个人都在用双手相击的动作传递出同一个信号——会成,这档节目我们一定能做成。
第一次,这支团队融合了。
常仁飞有些动容,他压着手站起来,理性交杂着感性打趣,“来台里的算加班,在家的不算啊。”
接替掌声的是一阵笑。
“行了,都去忙吧。”他发出散会指令,忽而又补一句,“祝大家新年快乐。”
吴花果第一个回应,“新年快乐!”
楚雯声音更大,“新年快乐!”
这四个字被重复很多遍,大家用最简单的话语彼此祝福,从会议室内一直延伸到室外。还有不足五个小时,财务会停止收入确认,报销流程会被自动拦截,年度个人KPI的收集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