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花果点头,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
“自从我妈妈……”钟世抿抿嘴,“林拓说你都知道了。”
“你别怪林队医。是我执意要问,他才告诉我。”
“不会。”钟世牵牵嘴角,目光在照片上短暂停留,收起电话继续说道,“我妈妈走后,有段时间我从家里搬了出来,一周或者两周回去一次。Nat和爸爸一起生活,长相好像也渐渐发生变化。”
“中国有句老话叫女大十八变,很多人长大后都和小时候不一样。”吴花果静静看向对方,“钟世,不要做那些没有意义的关联,更不要将所有事情的成因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是理解他的。
一个决定酿造出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又像藤蔓延展,不断分叉出新的枝节端点。因为太多、太杂、太乱,所幸将全部起因落在最初的最初。对于决定的懊悔变成一剂毒,每每念起,戳心锥骨。
“我真的……”钟世仰头望向天空,久久说了四个字,“非常后悔。”
这厢林拓面对眼前这位意外的访客,忽然有种时光倒流之感。
第一次见还是在钟世家里,他受邀与他们一起过平安夜。房子有些年头了,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客厅里有壁炉,火烧得正旺。钟世父亲准备一桌大餐,向来吃不惯奶酪的他却觉得那日的奶酪醇香可口。出国之后,虽然也与实验室的朋友聚餐,也会去导师家里做客,可真正放松下来的融入,那是第一次——钟世父亲是药剂师,他们有不少共同语言;还在读中学的娜娜好奇心很强,听大人们聊天不断提出五花八门的问题;钟世则像粘合剂,话不多,却时时刻刻照顾他的情绪。五彩斑斓的圣诞树带着松香偶尔袭来,他们吃完主菜又一起烤了布朗尼,香喷喷的巧克力味林拓至今记忆犹新。
那时的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留学生,辗转于医院与出租房,有时想前路,有时想论文,偶尔也会想家。世人常道利先于情,可林拓自问,钟世以及他们一家在他身上图不到一丝利得,自己只是无比幸运地交到一个朋友,被善待着而已。
至于娜娜——熟悉后林拓便成了她的中文老师,小姑娘有天资亦肯下功夫,HSK(汉语水平考试)模拟题一套套做,高中阶段便过了六级。成绩下来那天林拓发去消息说恭喜,娜娜却小大人一般告诉他——我学中文是想让妈妈放心,更想让哥哥不那么自责。
再后来林拓回国,换了号码,WhatsApp几乎不曾上线,与钟世倒靠邮件保持联系,和娜娜则自然而然切断了。
其实有一天——前年或是去年,再平凡不过的某一天,林拓不知怎的突然念起留学时光——他疯狂跑遍满北京城的甜品店,从日落到夜幕,一家一家寻觅,一口一口品味,所有的布朗尼皆不对,有的甜,有的腻,有的黄油味太重,怎么,怎么都不是那时的味道。回到家里,面对打包盒形形色色的包装,林拓忽然冷静——他怀念的并非口感,只是那时的心境罢了。
孤独时光里,被关爱着的那个自己。
娜娜的到来似一种命运提醒,她将过去真切地带到林拓面前,让这段时间一直低落的他心情明朗许多。
“林,”娜娜忽而说道,“有另外一件事Arsenal也不知道。”
林拓竖耳倾听。
娜娜则先扭头看看身后——钟世与吴花果落下几米距离,两人停在原处。她收回视线,表情也变得不自然,“我爸爸交了女朋友,很合的来。他本来是要告诉Arsenal的,被我制止了。”
“为什么?”林拓不解,“你哥听到一定很高兴。”
赛场上逼抢对手、寸步不让是一回事,钟世内里其实很宽和。对于母亲的离世,他只是暂时过不了自己那关,绝不会因此迁怒他人,要求别人独守原地止步不前。多年朋友,在这点上林拓极为确信。
“我相信他会很高兴,会祝福爸爸。可是林,”娜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我很怕Arsenal觉得孤单,好像那已经是一个新的家庭了,没有他的位置。我怕他以后和爸爸疏远,甚至和我也疏远。”
女孩的心思,总归细腻些。
“可迟早有天钟世要知道的。”
“你看,你现在都叫他的中文名字,可我还是习惯叫Arsenal。”娜娜垂下头的同时,眼圈一红,“他有了新的开始,以后也会生活在这里,和过去的联系越来越少。他已经离开我们了。”
林拓摸遍口袋也没有找到纸巾,见小姑娘眼泪已经下来了,只得安慰似的揉揉对方的头,“称呼就只是一个称呼。你学那么久中文还不知道么,换在这里你都应该叫他大哥,也该称我一声林哥,哪有直呼其名的。”
娜娜这才破涕为笑,“哦,你原来也想要个身份。”
“要身份这词以后别瞎用。”林拓急忙纠正,稍作沉思又道,“春节过后钟世去澳洲打公开赛。这场很关键,是赛季第一个250级别,也是布鲁诺执教后首次国际亮相。正好这段你把自己开学的事情安置安置,等都弄好了,他也回来了,那时候再说吧。”
“好。”娜娜赞同,“你方便的话,帮忙……”
“探探口风。我知道,放心。”
两人正聊着,钟世与吴花果赶上来。钟世问小妹,“你学校宿舍现在可以住吗?”
还是经吴花果提醒他才知道,寒假期间大学会封校,若非提前申请或特殊情况,宿舍一般是不开放的。
“当然不行了。”娜娜眨眨眼,反问大哥,“你的公寓不行吗?”
“我那边就一张床,不方便。”
“啊,我以为可以和你一起住。”小姑娘随之将求助目光转向更熟悉的林拓。
“我家?”林拓慌忙拒绝,“我更不方便。”
“你也只有一张床?”
“不是这回事。你应个急一天两天住我那儿行,离开学怎么还得两周吧?那咱俩……”他就差把“孤男寡女”顺出口,又觉得对方可能压根没想到这一层,直接挑破未免太尴尬,于是直接下结论,“不合适。”
娜娜噘嘴,“小气,你又不是没在我家住过。”
冤大头林拓朝钟世无奈摊摊手。
小妹考虑不周,可钟世完全懂林拓的顾虑——娜娜不是小孩子了,成年男女朝夕出入一户,且小妹的混血长相本就引人注意,传出去流言蜚语定是针对她的居多。再者至生活起居,异性间总有诸多不便之处。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我给你订酒店。”
屏幕被吴花果盖住,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她这时提议,“要不然去我那儿?这么长时间住酒店,费用应该也挺高的。”
娜娜眼神一亮,“可以吗?”
“可以啊。我反正平时就自己,有两间卧室。”吴花果笑了笑,扬手指指不远处的地铁口,“地铁过来三站地,很近,我一会儿告诉你怎么坐车。”
“好哇好哇。”娜娜欢喜地连连道谢,转头抛给林拓一记白眼,“还林哥,学学人家。”
林拓结结实实被怼到,他一副吃了哑药的表情,目送姑娘们上车,关好门,这才摸着脖子问钟世,“她,她什么时候中文变这么强?”
“你问我?我都不知道问谁。”
“不是。那你俩不总聊天么?”
“她嫌弃我,从来也不和我讲中文。”
“是不是交了华人男朋友啊?”
“有这个可能性。”
“要这样你更得问清楚啊。别是图人家练手,动机不纯。”
“她谈恋爱,两个人都愿意就行了,我有什么好问的。”
“你是她兄长啊!再说要是被别人骗了怎么办。”
“从小到大,都是她骗别人。”
“……”
第53章 轨迹
四人一起吃过晚饭,钟世与林拓一人提一行李箱,将娜娜送至吴花果处。车临停在小区外,林拓没有进电梯便回去了。钟世与小妹聊天,许是习惯,许是不想被第三人听见,他们之间讲法语。吴花果并未打扰,默默做起迎接客人的活计——比如将卫生间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收入柜子,留出一片空间,比如将加湿器装满水放入客房,再比如摘下阳台上晾好的衣服。正忙活着,钟世唤她,“可不可以送我一段?”
又不是第一次来找不到小区出口,这倒新奇。
娜娜对此却喜闻乐见,一手拉过一个推两人出门,“快去快去,我正好和爸爸视频。”
吴花果拿上钥匙,临走不忘告诉娜娜无线网密码,而后随钟世走出家门。
月光皎洁,树影婆娑,可冬天的夜风总归强硬,她不由裹紧大衣。
钟世停下来,替她拉上羽绒服拉链,接着一声不响握住她的手,一起放入自己大衣口袋。
吴花果也没有说什么,只觉得他的手暖极了。
两人相顾无言走了一段,钟世开口,“刚才在车上我想了下,娜娜住进来肯定会添麻烦,不然还是让她去酒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