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会议结束,吴花果都心不在焉。
她决定找老谢谈谈。
谢宏伟既是恩师,又是父亲的朋友,对方或许不会给出答案,但定能指点一二。
已至午饭时间,谢宏伟办公室仍关着门,看样子像在会客。周边同事纷纷离开,待人走得差不多,吴花果才告知楚雯自己的想法。楚雯当然支持,“谢老师看问题一向长远,信息肯定也更多,是该多听听意见。”
虽然会加人,但那是建立在吴花果仍属二部的基础上。而一旦她调回去,楚雯承接的工作势必比从前更多。所以,马楚雯是不带任何一丝私心将消息告诉女友的,她甚至没有为自己考虑——她想的只是让吴花果远离游泳赛罢了。
“人估计没这么快招到,万一我走,这段你怎么办?”她没琢磨的,吴花果却替她想了。
真挚的友情,永远是互相着想,互相成就。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楚雯欢快地打个响指,“困难见我小马都得靠边走。”
“拉倒吧你。”
“请叫我马好运。”
“叫你普世马观音得了。”
“嘿,鬼机灵还得是你。”
“哦对。”吴花果告诉她,“钟世小妹来了,现在住我那儿。这几天你要过来住提前打个招呼。”
楚雯大惊,“钟世还有妹妹?不是,为什么住你家啊?”
“同母异父,混血小姑娘,可漂亮了。”吴花果笑笑,“她下学期过来做交换生,学校不是放寒假还没开么。钟世公寓住不开,林拓那边又不方便,先来我这里凑合两周。”
楚雯“啧啧”两声,撇撇嘴道,“你才救世观音,吴大弥勒佛。”
“反正我自己,又不耽误。”
“谁说不耽误!耽误咱俩喝酒啊!”
两人正说着,谢宏伟办公室门打开,而先走出来的那位让吴花果和马楚雯齐齐吓一跳。
任子延同样注意到她俩,挥手打招呼,“还没去吃饭?”
“认识啊?”老谢带好门跟上来,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小吴你俩应该早就认识了吧。”
这话让其余三人皆是不解。
“大二你们新闻系做实践活动,搞体育知识普及,嗨,我联系的,我都忘了是哪儿了。”老谢和蔼笑着,“那会儿小任还在《体育青年报》吧?去现场报道来着,还写了新闻稿,你们几个人汇报时拿了优秀实践集体。”老谢瞧着几个年轻人的样子,“个顶个忘性大,敢情都不记得了。”
吴花果与马楚雯对视一眼,继而大彻大悟般“啊”一声,“当时谢老师找的我,但后来我没去成,就拜托你去的,想起来没?”
“哦哦哦,有了有了。”经这番提醒,楚雯终于记起,“前一天你发烧了,我们出发前还碰见你去校医院输液。”
“对,就那回!”吴花果颇为不可思议地看向任子延,“这么一说,还真是。”
任子延笑着点点头,“我也想起来了。楚雯,我们那会儿确实见过。”
“你们这些小的,一个个记性还不如我呢。”老谢一挥手,“走吧,一起吃饭去。”
楚雯一个健步跨过去,直接拉起任子延的胳膊,“谢老师,我俩老相识先去叙叙旧。你们自己解决啊。”说罢朝吴花果使个眼神。
吴花果立刻接收到,看向谢宏伟,“谢老师,正好我有点事情想和您聊。”
第54章 昨日
马楚雯将任子延一路拉至电梯,刚欲解释,有相熟同事进来,开口即是玩笑话,“嘿,小马家属来啦?”
楚雯自来接得住玩笑,嘻嘻哈哈回过去,“嗯,我儿子,长得像么。”
“快别逗人家了。”同事瞄一眼任子延,倒显得不好意思,急忙转移话题,“听说你们项目组今年春节不休?”
“是啊,要赶物料。”
“得,再坚持坚持就熬出来了。”同事出电梯前单手握拳做个加油动作。
行至一楼大厅,人流散开,任子延挑眉,“儿子?”
“哈。”楚雯讨好的笑笑,“说你是我爹不显得岁数大么。”
任子延“哼”一声。
“咱俩随便吃一口?”楚雯看看时间,“下午我还有个会。”
“没事儿,你要忙就先上去。”
“反正我也得吃饭,旁边咖啡厅吧。”楚雯带路,出公司大楼才告诉他,“吴儿原先在一部,主报足球,干得挺好的。后来是因为我动手术,休了个长假,二部实在没人就把她借调过来了。”
“你动什么手术?严重吗?”
“我?”楚雯没有料到对方会针对自己提问,稍显惊讶地歪歪头。
“哦,随口问问。”
“就是……怎么说呢,把身体里没用的东西摘掉一些。”楚雯继续说下去,“总之现在有机会重回一部,吴儿想私底下先听听谢老师的意见。”
任子延点头,“明白。”
最赛事人多视线杂,即便是内部岗位调动,私密谈话确也需要一个安静空间。
“你今天过来什么事儿?”
“我们想开一档女足接力的专题栏目,聚焦老中青少四个年龄段。目前构想是球场上的隔代对谈,项目策划书已经出了,有足协背书,赞助商也谈得差不多。实操上考虑有协办单位资源会更丰富,所以过来和谢老师聊聊。”
“很好哎。”楚雯听罢大力肯定,“有传承的感觉。”
任子延笑,“是这意思。”
“那谢老师怎么说?”
“栏目意向能达成一致。”任子延坦白相告,“可毕竟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涉及两方资源置换,角色定位还需要再讨论。”
楚雯“哇”一声,“真想不到老谢能跟你聊到这步。我进台里没在他手下干过,印象还停留在他给我们讲大众传播学呢,心无旁骛,教书育人,就像昨天的场景。”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吧。”任子延倒显得十分理解,“谢老师现在是部门负责人,对上对下都要有交待,光出力不成做慈善了。”
“你……”楚雯伸出食指对向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形容词,却又怕说出来被对方理解为贬义,不由自主卡住话头。
“怎么,想说我挺现实?”任子延嘴角歪一下,“我可不觉得现实点就要被鄙视。”
楚雯怔了怔,相识时间不长不短,可此时此刻,仿佛第一次有了不浮于表面的、能探究到彼此价值观的、触及个人观点与认知深处的交流。
“我也不觉得。”她看着他,“谁活着不是一地鸡毛,有人上有老下有小,有人起早贪黑努力奋斗,大家不都是为了点什么去争取么,这就是现实。”
任子延刚要说些什么,眼见点餐队伍挪出一大截空挡,于是推着楚雯后背向前走几步,“看看吃什么,速战速决,别耽误你开会。”
楚雯哀嚎,“要了命了,到底谁发明的上班啊!”
吴花果在回家路上收到钟世发来的消息——林拓带娜娜去办银行卡,他们在外面吃。我来找你?
她在聊天界面敲回文字“别过来了,怪麻烦的”,想想又逐一删除,改换成一个“好”字。
其实偶尔也会想——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呢?
恋人间的进展通常要经过几个既定程序——相识、好感、暧昧、表白。吴花果对此的了解,其一来源于影视剧,二则来源于身边切实发生过的楚雯和高远。大差不差,八九不离十,绝大多数情侣都是这么过来的。然而她与钟世却像例外中的例外,没有一见钟情,没有不打不相识,更无酒后乱性的戏码,就是很久之前见过,而后重逢,不紧不慢就到了今天这一步。
至于那句表白,说与不说好似都无关紧要了。
敲门声传来时吴花果正在看丹布朗的小说《消失的秘符》,正值关键情节,突然间的声响吓得她一激灵。将书扣在茶几上,说着“来了”前去开门。
钟世今日一身休闲打扮,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蓬松着,身上有种淡淡的沐浴露清香。见她笑一下,递过手里的包装袋,“我骑共享单车过来的。到小区外才想起带晚饭,随便买了点。”
“共享单车?你自己弄的?”
“对啊。其实很方便,就是第一次用,不太熟,耽误了一会儿。”
吴花果夸句“有进步”,一边从包装袋里拿出披萨,一边朝卫生间扬扬下巴。
钟世得令撸起袖子进去洗手。
待出来,吴花果已布置好简易餐桌。披萨盒在茶几上摊开,房间里渐渐充溢起芝士香;电视打开至体育频道,声音不大;地毯上铺了垫子,她盘腿坐着招呼他吃饭。
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无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一间屋,一餐饭,一个人,可这一切让钟世感到久违地——久到甚至有些生疏了的——安定。
说不上自什么时候起,他就像一纸风筝没头没尾飘着。飘过山川河流,飘过雷电雨雪,飘过一个又一个四季。其实知道地上有人盼着自己下来,可一旦尝试便成了急速坠落,那种失重感让他害怕——他融不进被包裹的热闹里。无所依靠飘荡反而变得安全,他一度以为这就是他之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