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希望我来和你们对接?”
“那样最好。”任子延笑笑,“至少交给你,我心里有底。”
吴花果也笑,“我可不确定跟你搭伙是好事儿。”
“好了,快休息吧。”任子延听得卧室有响动,急急挂断,“我去看下楚雯。”
“记得开夜灯。”吴花果说完便陷入安静,发烫的电话已自动关机。
打电话时她一直面向窗外,转过身发现钟世正看向自己,一下笑了,“你怎么不去睡觉?”
“睡哪里。”钟世没好气——娜娜占了一间房,林拓独霸沙发,而吴花果一通电话打了二十分钟,想到这里,他故作漫不经心,“你们聊什么这么久。”
“工作上的事。”吴花果打个哈欠坐到床上,又觉得乏累,干脆躺下来,“我发现哦,任子延其实挺靠谱的。”
在楚雯一事上,处理算得上正人君子;对于自己的困境,意见更难得中肯,大约一直带着有色眼镜看他,主观意愿轻易覆盖住很多客观事实。
“我也靠谱。”钟世小声回一句。
“不一样。”吴花果还沉浸在刚才的通话中,任子延关于女足项目的建议像一盏启明灯,让她蓦得开始去畅想更多可能性,也对调部门有了更为宏观的思考。她朝钟世的方向蹭了蹭,“哎,你知道么,我很早之前就提过一个策划案,关于非知名远动员的成长对谈,但各种原因吧,台里没有过。子延兄他们足球园在做女足专题,可其实每个体育项里都有杰出的女性运动员,由于生理条件限制,最简单的,比如例假,她们的付出……”
吴花果越说越兴奋,忽而瞥见钟世的表情有点怪,她揉揉他脑袋,“你不会不懂例假的意思吧?就是……”
“我懂。”钟世转过脸不看她。
吴花果瞧着他神色愈发低落,止住刚才的话题,“怎么了?”
“没有。”
“说嘛。”她摇着他肩膀,“快说。”
钟世坐在地上靠着床,姿势本来背对她。这时收起腿,将身体转过九十度,他轻轻拉过吴花果的手,头仍低着,“我就是觉得,给不到你想要的。我很嫉妒任子延。”
窗外不知何处又开始放烟火,姹紫嫣红,美轮美奂。光亮与房间内的台灯混合打在钟世脸上,一阵阵忽明忽暗。吴花果就这样看着他,唇角弯起,眼含星辰,许久许久,她问,“钟世,你是不是喜欢我?”
烟花熄灭,城市再度进入睡眠。
吴花果原本以为他们之间不差一句肯定,很多事已然表现的太明显了,所有的欣喜、好奇甚至此时此刻的嫉妒,可她忘记肯定是相互的——她要知道,更要让他知道。
钟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应该是现在,不要回答。这份心意太宝贵,吴花果亦太宝贵,他期望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带着荣耀,带着真挚,带着重担卸下的轻松,也只有那样,他才配得上这样一份喜欢。
可现在的他,一无所有。
吴花果等了又等,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有一瞬间,非常短暂的某个瞬间,她以为自己会错了意。
直觉会出错,表象会骗人,都是有可能的,对吧。
她黯淡地别过脸,然而下一秒,钟世的吻直接落上来。似洪水决堤,似海浪翻涌,似风暴席卷,指尖拂过她的耳根随后穿进发丝里,吴花果的身体软了下去,她看到干涸的沙漠里开出一朵朵花。
原来吻,真的会上瘾。
“果果,不应该是现在。”钟世停下,额头顶上她的,似乎叹了口气,他说,“可我真的……很爱你。”
声音带了些颤抖,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
吴花果此时才知道,痛其实和泪水一样,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而这种痛对钟世来说,是退去全身伪装的束手就擒——他放弃抵抗,将最差的那个自己原原本本放置在她面前——除去这份心意,吴花果,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啊。
吴花果捧起他的脸,“钟世,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
钟世望着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吴花果抿抿嘴,从床上跳下来,坐到他身边。犹豫片刻,她重新拉起他的手,抚摸着由于常年运动积攒下来的掌心的茧,“我,可以陪你一起输。”
巅峰之上,总有人喝彩祝福;低谷之下,却鲜有人陪伴左右。
吴花果给出的,是一句不离不弃的庄重承诺。
钟世反扣住她的手,十指交错,绕指成柔。而后他将她的手背放到唇上,留下一个清清淡淡的烙印。
吴花果笑,“傻不傻。”
钟世却没有一丝笑意,他微微昂起头转向窗外,“如果我一直这样呢。”
打不出来,爬不上去,随着年龄增加,体能只会越来越差。钟世甚至不敢想,不上不下是否就是自己职业生涯的终点。
“你不会的。”吴花果看着他的侧脸,“天赋、能力、运气,前两点你都有,最后一点,我的加上你的,所以钟世,你不会一直这样。”
第57章 踏青
整个二月,钟世都在比赛中度过。从澳洲至阿根廷再到新加坡,成绩不错,状态良好。作为单打选手,状态是可从球风上看出来的——他逐渐显示出少年Arsenal的影子,快速、凶狠、不留情面。经时间沉淀,在技巧的运用上也变得更加游刃有余。当然短板也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攻克——新加坡公开赛单打四分之一决赛,他在局点出现失误,心态未能及时调整,以至于做出反攻时大势已定。回京之后,布鲁诺对照比赛录像一帧一帧同他分析几处关键节点,站在第三视角的钟世这才发觉,其实原本可以赢的。
对手排名更为靠前,可这场表现只算得上中规中矩。他输在意识上,一如布鲁诺说的——太紧了,落后情况下若绷得太紧,失误只会变本加厉。
比赛意识是个很虚幻的词,它集合着专注、心态、信念、技巧。然而建立比赛意识没有捷径,只能靠日常训练提高能力,接着一场一场打下去,让赛场上的自己最大程度保持训练水准。当然,超长发挥是理想化状态,可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比赛打到最后,比的是一个“稳”字。
钟世的职业路径实属个例,因为比之他人,他有过一段漫长的空白期。而今要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内将这段空白填满,适应赛场,习惯比赛节奏,重新找回身处竞技体育的状态。
他很急,越急越紧,由紧生变,布鲁诺给出的建议是——学会放松,正视网球,它是伙伴而绝非敌人。
钟世回京后的首个周末向吴花果发出约会邀请,“去踏青吗?”
这通电话于周五晚上打来,吴花果正在饭局上——《我的冬奥故事》十辑全部播完,就点击率来说,这着实算不上一场“庆功宴”。可常仁飞还是履行了当初的诺言,项目组成员聚集一堂,有酒有肉,觥筹交错,至少,他们需要给自己一点抚慰。
因楚雯恰好在身边,吴花于是提议,“大家一起?你叫上林拓,我问下雯子娜娜……”
“别。”钟世打断,“就我们两个吧。”
吴花果暗自笑一下,“也好。”
钟世听得那头喧吵,知她有聚餐便也不多打扰,“明早八点我来接你。回家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吴花果想了想,在两人聊天框中发去一排红心表情。
楚雯这时推推她,小声说道,“这顿饭常主任自己请的。”
“哈?”
“我刚才去洗手间碰到常主任结账,他没要发票。”
吴花果下意识瞄一眼餐桌那头的人——常仁飞正与赵导耳语,面色无恙,全然看不出心思。她问楚雯,“怎么回事?数据不好,台里卡预算?”
“不能吧。”楚雯撇嘴。一部二部外勤任务多,无论平日报销还是员工补助,最赛事一向本着以人为本的原则——既然出了力,理应得到相应补偿。
那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不言而喻——常仁飞那骄傲的自尊心被狠狠摔了一下,他没有脸面再去提其他要求。
酒过三巡便到了自由发挥环节。大家起身交换位置,找想说话的人一诉衷肠。餐厅包间里三五成群,有的聊工作,有的聊孩子,有的拿出手机展示起家中那只慵懒的小猫。间歇总会传来一个字——快。的确太快了,立项会好似昨天发生的事,一转眼冬奥便过去了,节目亦落下句点。吴花果仍记得初来乍到,自己被挑衅被质疑的一幕又一幕,不是没有过放弃的念头,可她最终扛了过来并交出一份完整干净的答卷。想到这里,她端着酒杯走向常仁飞,待周围人散开,才说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常主任,谢谢您。”
如同一场旅行结束,回望路上风景,总要记得感谢那个当初介绍目的地的人。
“挺好。”常仁飞拍拍她的肩膀,“你们觉得有收获,那也算值了。”
未等吴花果开口,他又道,“田淼之后要转去节目组。新人来之前,你这边一定要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