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七_小格【完结】(87)

  这时副驾驶的人转过半个身子,完完全全回过头与她说话。

  在前排的座位夹缝,吴花果第一次看清钟世的脸。健康的肤色,偏瘦,五官单拎出来只算中等偏上,组合在一起却让人挪不开眼——除了满脸写着的不耐烦。他的嘴巴动了动,可在吴花果的世界里这些都是无声画面。

  她双手指指自己的耳朵,“我听不见。”

  钟世有瞬间发愣,随着车子轻微顿下,即刻恢复正常。内饰镜内大叔眼神多了些悲悯。

  吴花果已经适应这种同情,不在意地耸耸肩,“也许很快就好了。”

  她说的是事实,可于听者,这句话则带着乐天的绝望。

  钟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纸笔,写了很久才递过来,用的是拼音——他问你住哪里,去拿行李。

  而后自然地递过纸笔。

  吴花果皱眉,一则因为好笑,我听不见又不是不会说,干嘛用写的;二则因为奇怪,凑在这车里的三人——一个是完全听不见的聋子,一个是普通话够差的藏族大叔,最后一个则是长相无异却写不出汉字的年轻人——百年难遇,奇葩至极。

  她于是将纸笔推回去,大声报出旅馆地址。

  驾驶员点点头,对钟世动动嘴巴。又一行拼音跃然纸上——他说太好了,本来自己普通话就不好,说了你也可能听不懂。

  自失聪以来听到的最可爱的安慰。

  越野车驶离拉萨。吴花果一觉醒来面前仍是宽阔的马路,她揉着眼睛问话,“还没到大本营?”

  钟世半扭头回了一句,可说完即刻意识到交流障碍,赶忙又开始写——你不知道行程吗?

  吴花果懵懂地摇摇头。

  钟世这才察觉出哪里不对,先将手里的地图展开,标注几个位置,而后拼音夹在英文在纸上阐明——我们先去灵芝,再去日喀则珠峰大本营。去五天,包车,费用一人一半。

  吴花果傻了,藏民大叔那几根手指不是费用,是天数啊。

  天色渐暗,平坦的马路上很久才能遇到一辆对头车,根本回不去。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她讲不出口,于是夺过纸笔抛出疑问,“大哥,咱俩一人一半是多少钱?你还价了吗?”

  她写得是汉字,钟世仔细辨认一番,忽而笑出来—— “大哥”这俩字写的可真用力,但也真难懂。

  他回去数值,想想又补上一句,“OK for you?”

  那是他第一次对吴花果产生私人情感——全无听力的小姑娘,只身一人,因为沟通障碍未能理解行程,倘若对方有困难,自己可以多担负一些。

  同情、怜悯、亦或只想帮她一把,完成某种心愿而已。

  即便就为看风景,也是一种心愿罢。

  吴花果从大背包里拿出随身包,又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信封,A4信封展开里面是钱包,仔仔细细数了数,钟世盯着她进行一连串繁琐操作,终于等来一个字,“够。”

  很坦率,钟世那时想,应该会是个合得来的旅伴。

  事实证明,吴花果确实是个不错的旅伴,守时,事少,体力还不错。不会因为哪顿饭吃得不好就挑挑拣拣,也能在并不舒适的住宿环境下苦中作乐。钟世没有问过她的年龄,看着比自己小就是了;他们亦没有交换过名字,她叫他大哥,他若唤她一般通过在面前晃晃手或者拉背包带;他们也没有问过彼此为什么独自前来,萍水相逢,分别陌路是已知答案。

  司机叫扎西,某日行车路上,吴花果在后座睡着,他忽而对钟世说起,“我有两个孩子,小女儿同她差不多大。后天变成这样的话,父母的心会疼到发紧。”

  钟世明白对方指听不到的事,疑惑问道,“怎么知道是后来变成这样?”

  扎西耐心解释,“如果生下来就听不见,很多人连讲话都不会,不懂得怎样发出声音。她普通话多好,一定是出过什么事情伤到耳朵。小小年纪,真可怜啊。”

  钟世回身望望后座上的人,大约是睡冷了,吴花果双手抱紧背包,身体在座位与门的夹角中蜷缩成一团,宽大的卫衣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他将盖在腿上的羽绒服拿起来,想了想,座椅向后调整到最大,用最轻微的动作把衣服罩在她身上,而后不动声色再次将座椅调回来。

  扎西对他笑笑。

  这让钟世有些不好意思,于是说道,“我有个妹妹,还在读小学。”

  “出来几天啦?”

  “快一周。”

  扎西又笑笑,“开始想家里人了吧?”

  钟世将头转向窗外,雪山绵延,寂静广袤,他感觉自己正身处另一个时空。

  一个与现实完全切断的时空。

  “嗯,有一点。”他说。

  吴花果的不适感随着海拔上升愈发严重,终于在珠峰大本营的帐篷里达到顶峰。头痛欲裂,呼吸道像被什么堵住,躺着难受,坐起来更难受,这大概就是别人描述的溺水感吧,她做着毫无意义的类比。此时此刻,她双眼睁大,面前一片黑。如果能听到别人的呼噜声就好了,可自己的世界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声音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借手机屏幕的微光穿好鞋子套上大衣,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吴花果在绝路边缘想到钟世,在这5000多米海拔的高原上,他或许是唯一会竭力救自己的人,毕竟说好承担一半车费还没结账。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了死。

  活着又算什么呢?

  官司打完后的某一天早晨,洗脸时太阳穴一阵疼,突然就听不见了。开关水龙头十几次,双手使劲拍打耳朵,掐住脖子可以感受到喉咙发声时的震颤,吴花果急得放声大哭,可就连自己的哭声都听不到。

  医生说她由于外因刺激导致失去听力,恢复状况难以断定。或许一两周,或许从今以后一直如此。

  活着到底算什么?

  所有方法都尝试过了,已然再无可以做的,那个人依旧逍遥法外。然而她却要放弃游泳,让渡出梦想,守着这双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好的破耳朵度过这一生。

  多悲惨,多荒唐。

  如果只有死才能换得正义,吴花果想,我可以就这样死掉。

  帐篷外是另一个世界。满天繁星下,有人嗑瓜子,有人喝啤酒,有人背起手慢慢挪步,也有恋人相互依偎在看夜空。那场景像极晚饭后小区里的花园,一个个帐篷变成一栋栋楼,这些风尘仆仆的游客也变成隔壁老王和对门老张,他们是亲切的,熟悉的,温馨的。

  多美好的人世间呵,可吴花果却在想死去的事情。

  一了百了,全无牵挂。

  她有种形容不出的难受,仿若五脏六腑一同被装进压缩包,随着空气吸出,每个器官都在渐渐干瘪、走向看得见的消亡。

  胳膊被拉住,钟世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他的嘴巴在动。

  吴花果猜对方在问自己的情况,于是点点胸口,“喘不过气。”

  钟世架着她的胳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纸笔,写好递过来——我去问问有没有氧气瓶?

  这下换吴花果拉住他,她摇摇头,“不需要。”

  钟世皱眉,欲写字又觉麻烦,摸遍两个口袋将钱包举到她面前,那意思是——你不要担心钱。

  于他看来,这小姑娘强撑的唯一原因就是担心山上氧气瓶太贵。

  吴花果再次摇摇头,指向不远处一片空地,“你可不可以扶我过去坐一下?”

  高原让距离变成假象,看上去只几步远的空地,他们走了一会儿才得以避开人群。两人在安静处席地而坐,吴花果张大嘴巴呼吸几口,环望四周,某种巨大的震撼刹那间油然而生。

  深夜雪山变成视线里一道道暗影,天空是极致的深蓝,月亮懒懒的藏在云之后,而那些星星却调皮地斑驳闪耀着,一颗一颗,你来我往,忽明忽暗,流淌成河。原来这就是星河。让任何伟大的画作都黯然失色,比世间所有的摄影作品都更加生动,充斥着野生的自然的力量,此生许只有一次可以看到的,星河。

  吴花果看呆了,钟世也看呆了,只有被高反折磨的痛苦难耐的人才能获得这样珍贵的馈赠,谁说上天不公平。

  “可你就是不公平啊。”吴花果望着天空,自言自语。

  她转过头面向钟世,看到他羽绒服口袋里露出的笔记比一角,手指点了点。

  钟世收到信号,掏出纸笔递过来。

  吴花果摊开本子空白页,圆珠笔按动几下,笔头一伸一缩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雪山映着星光,四周并不暗,她在纸上郑重其事写下四个字,而后举到钟世面前。

  钟世皱眉,最关键的那个汉字并不在自己的储备库里。

  “我的遗书。”吴花果念出来,脸上笑嘻嘻的,“就是人在死之前,给世界和最亲爱的人留下的一些话。”

  之前办理入住时,钟世出示了护照,再加上这几天两人字面交流他一直用拼音,所以吴花果猜到对方并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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