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七_小格【完结】(89)

  吴花果想象着对方先用拼音输入,再对照着一笔一划,小朋友似的认真抄下这行文字的模样,心里忽而软了一下。

  钟世始终在尝试配合她的习惯,口味、作息、怪癖、又或者只像现在这样,让自己读起来更方便。配合亦是一种决意,他用这样的方式表达着想要融入她生活的努力——天阴天晴,磕磕绊绊,两个人在一起无非是你包容我,我理解你,而后用爱与信任去对抗时光漫长。

  钟世比她先参透了“在一起”的真谛。

  午休时间,吴花果赶去如珍下榻酒店。路上随意打包两份盖浇饭,刚至房间,如珍大呼“好香”,不客气地先选了一份自己更喜欢的,两人头对头狼吞虎咽。

  吴花果问,“几点飞机?”

  “四点十分。”如珍说着扬起手,“不用送,回去上你的班。”

  北京活动全部结束,她将回省队备战全国游泳锦标赛。

  “本来也没想送你。”吴花果拇指加食指在下巴处比个V字,“我,最赛事二部顶梁柱,行程繁忙。”

  如珍故作鄙夷“嗤”一声。

  随后收回表情,筷子敲敲吴花果的餐盒,“晚霞的事,怎么办?”

  多年队友,她做不到熟视无睹。

  吴花果问,“你答应借她钱?”

  “没。”如珍摇头,“晚霞没开口。”

  “钱能打发一时,打发不了一世。”吴花果淡淡说道,“无底洞怎么填得满。”

  如珍扣起餐盒,言辞恳切,“以前在队里,教练就夸你聪明有脑子。果果,你想想办法,帮她一把。”

  吴花果埋头咀嚼,没有做出回应。

  “晚霞有自己的苦衷,你我都不是她。”如珍轻轻叹口气,“立场对换,我们也不敢保证不会那样选,对吗?”

  吴花果没有做过这样的假设,可她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站出来作证对于冯晚霞来说,既非责任又非义务,对方有拒绝的权利。

  见吴花果一直不表态,如珍换了话题,“你听力什么时候恢复的?现在还有影响吗?”

  如果帮忙实在为难,那就算了。她不愿逼迫她。

  “大约持续一年吧。”吴花果像叙说家常般告诉她,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中间在看中医,扎针灸什么的,后来慢慢就恢复了。现在没什么影响。”

  “很难受吧?”

  “喔,还好。”

  吴花果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哪怕最初楚雯问道,她也只打趣说想知道啊你带上耳塞试一天。无声的世界要怎么描摹呢,就是安静而已,安静到让人窒息。

  一日日,一重重,回看尘土似前生。

  她厌恶回忆。

  两人又聊些比赛工作之类的话,分开前,如珍抱了抱她,“你当时离队,我特别难受。但是现在,我真的很为你高兴。”

  人生路径既然已经岔开,那就各自往前吧。

  “如珍,我也是。”吴花果拍了拍她的后背,真诚地回应这个拥抱。

  马楚雯晚上八点出差归来,未回自己家,先杀到吴花果住处。

  一进门便机关枪似的开始输入火力,“你这几天动静闹挺大啊?钟世八辈子不联系我一回,这两天发的消息都够愚公移回山了。哎,这哥们急得都问到高远那儿去了,高远绕一圈也来问我。小吴同志你给我咨询费了么,我都成你新闻发言人了。”

  吴花果有些不好意思,“都解决了。”

  “是,再不解决本小姐都跟着折半条命。”楚雯风尘仆仆放下行李,径直去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大衣一甩往沙发上一坐,“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晚宴报道……”

  “这茬跳过,你们小情侣分分合合的。”楚雯打开易拉罐,咕咚咕咚喝下几口,不由打个响隔,“说你队友。”

  周末楚雯曾来电问为什么玩失联,当时吴花果正和如珍一起送冯晚霞去车站,便随口提了一句。楚雯是知道当年事情全貌的,可外地工作尚未结束,只得约好回京见面详细聊。

  这正是她家都未回,直接杀来此处的原因。

  吴花果明白女伴担心自己,而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个人出谋划策,于是一五一十将冯晚霞的遭遇告知对方。

  描述是冷静的、客观的,那种理性甚至让听完后的楚雯觉得心疼。她捏紧手中的易拉罐,语气甚至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吴儿,她这样不是报应么,你干嘛要管啊。”

  “你就当我圣母心吧。”吴花果自嘲。

  “你圣母。”楚雯哼笑一声,“你问问那谁,之前一部被你训走那小伙儿叫什么来着,人家同不同意。”

  “雯子,昨儿钟世来了,我们聊到晚宴报道的事儿,我说我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你都会原谅我。”吴花果抠着易拉罐上的商标,淡淡告诉女友,“可他说不是。钟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不触及原则的才能被原谅。”

  “这话完全正确,我举双手赞同。”

  吴花果笑笑,“以他的中文能力能讲出这些,是不是天理难容。”

  楚雯莫名被喂了一把狗粮,咳两声,“正经点。”

  “你们都说被我训走那个,写篇报道三番五次出错别字,连队员租借还是转会能都能弄错,这是工作态度,是原则问题。”吴花果喝下一口啤酒,“可冯晚霞不一样。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时候她就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我可以原谅。不,其实都谈不原谅,现在的我能够理解她。”

  楚雯拢拢头发,“哎”一声。

  她想到很多事,比如大学时吴花果坚决不逃专业课,比如英语六级考试前小吴同学发疯似的复习将分数刷到六百加,再比如世界杯结束同行间口耳相传最赛事有个“拼命吴三郎”——吴花果一向清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需要做什么,她已然将所有都想得很透彻了。

  “打算怎么办?”楚雯问。

  多年好友,从对方的表述中便能够察觉——她有打算,但在犹豫。

  吴花果将双腿盘到沙发上,定定看向她,“雯子,凭我自己办不到。你,能不能帮我?”

  第67章 反杀

  两周后,最赛事的一篇深度报道引发体育圈轩然大波——我是运动员,我对性骚扰说“不”。

  独家记者署名为马楚雯。

  文章配以视频,已化名、变声、打码的自述形式详实列举“性骚扰”种种表现,言语、肢体、环境,男性或者女性,在役或者退役,大众无从知道受访者究竟是谁,除去当事人、吴花果和楚雯,以及报道的最终敲定者——常仁飞。

  这是一篇备受争议的报道,它撕开皇帝的新衣,将运动员生存现状展示于公众面前,将奖牌背后的所有丑陋与不堪集中于几千字描述,它如同一道闪电唤醒了人们对某一特定群体所遭遇事态的深度反思。

  公众号阅读量达到十万加,楚雯个人社交媒体评论达几千条,直播平台意见领袖纷纷发表个人看法,最赛事客户端的下载量一夜之间冲到顶峰。以及,常仁飞作为负责人被高层叫去谈话——出来后拉了一个小群,只有他、吴花果和马楚雯,表达的意思再简单不过——有人问你们,往我身上推。

  群是在微信上拉的,刻意避开台里的内部沟通软件。

  楚雯看过消息将椅子拉到吴花果跟前,“万一被辞了,咱俩去老毛那儿找口饭吃?”

  吴花果撇嘴,“毛哥怕也泥菩萨过河。”

  毛维瞻作为网络大V力挺了他们的观点——家丑不可外扬,然而丑才是美的参照物。

  这是一场蓄谋而来的策划。

  那日,吴花果告诉楚雯自己的反杀计策——动用舆论力量,让个体遭遇变为大众关心的话题,就从我开始。

  楚雯被深深触动,这里面既包含新闻人特有的社会责任感,也包含对女伴说不出口的敬佩——吴花果决意作为当事人出镜,将当年遭遇的所有所有事无巨细提起。基于此,她不可能再成为报道记者,而这个身份,只能由自己担任。

  在这两周里,她们说服了冯晚霞,也让叶如珍帮忙打探消息,用尽人脉去推动这篇报道的落地。过程很难,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费劲口舌换来的,毫无夸张地说,报道的任何一个标点,都饱含着她们的专注与努力;然而却足够值得,楚雯甚至在想,若有一项成就去概括自己的职业生涯,只能是这篇报道罢,那是她拼上前途去奋力一搏的热血气概。

  “王某”被顶上风口浪尖。如珍私下告诉吴花果,队里有人猜出王维友的身份,虽然大家表面都三缄其口的架势,背地里免不了一传十十传百互通消息。老家地方就这么大,游泳圈更小,要么大张旗鼓跳出来“维权”,要么灰溜溜避开躲到一边去,两条路看他怎么选了。

  吴花果回复,“我倒希望他跳出来。”

  现在的她有帮手,有底气,退去那份受害者本就不该怀揣的“耻感”,她可以做到气定神闲站上法庭去拿回属于自己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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