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七_小格【完结】(99)

  送完小乐,两人一路向西开。19年女足世界杯时,当时还在一部的吴花果曾来过一次法国。那会儿她对这个国家的印象是,似乎这里的人都不太着急——火车发车前五分钟,仍有人在站台上悠闲地抽烟;街角露天酒吧,两人两杯啤酒便能坐上小半天;博物馆外排起长队,可大家像都习以为常,等待也变成期待的一部分。想到这里,她问钟世,“你能适应北京的生活吗?”

  钟世正在开车,偏头看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去,“为什么这么问?”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节奏嘛。像在我老家,你去过应该能感受到,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钟世点头,“我还可以。”想想又补一句,“如果中文再好一点,应该适应得更快。”

  吴花果笑。

  “我爸爸他只会讲简单的你好,谢谢,吃饭这些。”钟世目视前方,口气很温柔,“沟通有困难不用紧张,更不要觉得尴尬,叫我就好。”

  “他叫你Arsenal?”

  “Arsenal.”钟世用法语说一遍自己的名字,似看透她的心思,“想问名字和阿森纳俱乐部有没有关系?”

  “对啊。我查过,它好像不是常见的欧洲人名。你老爸铁杆球迷?”

  “没有。他就只支持本地球队。”钟世笑一下,“我爸爸是在海布里向我妈妈求婚成功的,然后……你知道,没多久我就出生了。那年阿森纳势头很猛,他们希望我也能有好运气,就取了这个名字。”

  “18年温格执教最后一场比赛,我当时在家,大半夜对着电视机哭。”吴花果将车窗打开一条缝,“虽然出新闻稿立场要保持中立,但这么多球队,我最喜欢阿森纳。

  他们已经下了高速,路旁是大片油菜花田,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那倒简单了。”

  “嗯?”吴花果举起手机,对窗外连拍几张。

  “你最喜欢的球队和人,以后变成同一个了。”

  吴花果没有回头,可她在笑。

  只有那片油菜花田看得到,她笑起来有多可爱。

  钟世爸爸以一顿丰盛晚餐迎接吴花果的到来——不仅煎了牛排,为照顾她的口味,特意从当地中餐厅打包回几个炒菜——这细节让吴花果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被欢迎的。

  同时出现的还有钟家父亲的女友,Celine。Celine在当地一家酒店做前台接待,许是平日常与各地游客打交道的缘故,性格开朗健谈,讲一口流利英文。她聊起两人去观战法网的经历,打趣道明明买了全天票,所有比赛都可以看,但这位Liard先生因为儿子出局,整个下午都闷在酒店,完全没有普通观众的观赛精神。为照顾来客吴花果,这段话是用英文讲的,钟世爸爸在一旁全程蹙眉,到最后才迟疑问一句——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很有趣,就像隐藏在每个幸福家庭背后那独独属于家人间才懂的密语,在这张餐桌上,吴花果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不费吹灰之力就融了进来。她知道,自己正在融入钟世的生活。

  一餐饭结束,钟世爸爸将他们赶去楼上。虽然没有听懂,可吴花果从对方的表情和动作中识别到那层意思——带她去你的房间看看。钟世乖乖照做,牵过吴花果的手来到二层,径直推开一间房门,“我住这里。哦,娜娜在隔壁,她不在就不带你参观了。”

  “好。”吴花果跟随他进去,当即感叹一声,“东西好多。”

  房间不算大,被各种物件塞得满满当当。床、桌椅、衣柜这些基本家具都是古典欧洲制式,木头很厚,看上去有些笨重。靠窗一角堆砌着运动器材,哑铃、仰卧起坐板、木质平衡盘、负重沙袋等。靠墙这侧是两面书柜,柜子顶上横摆两副球拍,上面几层发挥原本作用排满书本,下面几层则被放置在地上的画框挡住——一幅是小镇风景,画风有些像莫奈;另一幅则是写实风格的人物,一个双手背在身后正看向远方的小男孩的背影。

  吴花果指着画中的人,“这是你?”

  “嗯,爸爸画的。”钟世走近说道,“娜娜也有一幅,在她房间。”

  “完全看不出来!”吴花果想到刚刚餐桌上那个朗声大笑的男人,对方的样貌与她印象中的艺术家截然不同。

  钟世笑,“就是兴趣。以前周末送完我去球馆,他就会背着画板去个什么地方,训练完再来接我。偶尔衣服上蹭上颜料,回家还要被批评。”

  吴花果蹲下身意欲仔细观看一番,双手扶住画框,忽而注意到画框背后书柜下面几层摆放的东西——大大小小形状各异质地不同的奖杯,以及半盒子挂袋缠在一起的奖牌。

  这些荣誉被当事人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好像他根本不愿再碰它们。

  她仰头回看背后的钟世。

  钟世有些无奈地笑了下,“都在这儿了。连社区比赛的他们都留着。”

  他们,应该指他的父母。

  吴花果将画框轻轻放回去,站起来,随即转换话题,“书还挺多的嘛。家里这么满,之前住俱乐部公寓不觉得空?”

  “幸亏东西少,不然搬到你那里房子都要挤爆了。”

  她“嘿”一声,目光扫过书架,在诸多外文字母中一眼便看到了一册中文书籍。吴花果直接将那本抽出来,捻着内页翻了翻,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问钟世,“你怎么会买这个?”

  那是一本诗集,名字叫《如若声音消失》。

  “这个是……”钟世顿了顿,回答道,“我妈妈写的。”

  吴花果感觉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空,不,绝不是疲惫或者无助。她只是觉得命运和自己玩了一场捉迷藏,这场游戏从很早以前就被铺垫着,没有任何预兆,也无半字提示,而就在此时,它以一种颇为惊险的方式揭开谜底。

  一分钟之前,如果她没有站起来,如果不是目光扫过书架,如果不曾留意到这本书,那这个谜底或许就永远搁置了。

  钟世见她愣神,问句“怎么了?”

  “你妈妈叫?”

  “钟婉。”

  “晚风。”吴花果轻抚着封面上印刻的作者名字,告诉他,“我听不见那段时间,最常翻的就是这本书。钟世,我一直很想知道作者长什么样子,是怎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语句。我……我想对她说声谢谢。”

  失聪于花季少女算得上致命打击。那时的吴花果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副耳机,仿佛只有借用这样拙劣的把戏才能骗过众人——我不是听不见,我只是在听音乐声音很大而已。父母将她的情况反馈给学校,许是同情,学校同意开辟特殊通道——月考和期中期末考都要参加,只要成绩不算太差,便可正常升学。那意味着,在其他科目上,吴花果至少要多考出英文听力占据的比重。她拒绝了父母请家庭辅导教师提议,有什么用呢?在纸上写写画画教授和自学没有任何差别。她很清楚自己选了一条并不好走的路,可事实是,她根本没有做出选择的资格。

  某日去书店买学习资料,恰逢店里做活动,热心的店员会拦住每个在辅导书区徘徊的人,大力讲述活动规则和限定条件。这让吴花果倍感尴尬,于是径自绕过那片区域逃也似的选了一片几乎没人在的地方,原本计划等上几分钟,趁人少店员休息再独自过去选购。这一等便是一刻钟,人越聚越多,无聊当下她环顾起周边——现代诗歌区,怪不得无人问津,当今有几个人心里还有诗呢。不抱任何期待的她一目数册看过去,而后便被一个名字吸引——《如若声音消失》。

  那个下午,她在角落里读完这本书的四分之三,而后趁人不备匆匆选上几册教辅书,连同诗集一同买回家。

  晚风,应该是个敏感温柔的人吧。

  她在《荒野与文明》中写——我穿过城市,内心一片空白,我才是荒野,俯视着日新月异的文明。

  她在《少年》中写——两个少年比拼徒手摘星,一个说晚上去海边,它们会落到海里,另一个说你看星星,我看你的眼睛。

  她在《无声》中写——云不说话,山不说话,彩虹不说话,大地不说话,声音消失的世界,表达变为永恒。

  有的很长,有的只有一两句。吴花果自认不算多喜欢文学,老师布置的课外读物都鲜少有读完的时候,可这本书她翻看了太多遍。清晨、午后、深夜,在每一个对自己生气,对周边无限倦怠的时刻,这本书里的文字如一汪清泉潺潺划过心间,给到她莫大的鼓励与慰藉。

  有些相见,其实是重逢。

  “我妈妈有位同学在出版社工作,知道她平时喜欢写诗,就让她整理了一部分发过去。”钟世沉思片刻,继续道,“从定稿到书印出来中间有一年多,她最后……没有看到。”

  吴花果怔了一下,脱口而出,“好遗憾。”

  钟世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她以为自己又触动到对方心里那隐隐作祟的负罪感,刚要说些什么找补,却又听见钟世说,“我妈妈如果知道她的诗集真正鼓励过一个人,她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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