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有些醉意涌上来,戚霁抱住双腿,把头轻靠在膝间,侧过去望着符长书,苦笑了一下。
那瞬间,符长书原以为自己会失望,但没想到,他头一次没有因为试探失败而感觉遗憾。
她的发辫有点乱糟糟的,借来的男式衬衫上散发着烟熏烤肉的味道,脸颊燃起两团潮红,嘴唇因为沾了酒而湿漉漉的,显得更加充盈。
有一股久违的热意缓缓从心底涌上。
符长书收回胶着在她脸上的视线,望向前方,低声说:“你可以不用说话,我并不想让你为难。但是,可以请你听我讲个故事吗?”
戚霁微眯着眼,趴在臂弯里小鸡啄米式地点着头。
“我第一次正式听说SCM,是两年前从警察那里。”符长书说,“Systemof criminal measurement,就是大家常说的犯罪预测系统。你所在的锦安七科,是国内最早试运行这套系统的部门。”
“汇集大量资料,对公民分级分类,根据犯罪产生原因及各类主客观因素,加以数理统计处理,进行综合定量化分析,得出规律性结论,从而预测出犯罪可能与趋势,提前对未行犯实施控制,成功降低我市犯罪率,这也是SCM最大的价值所在。”
符长书嘴角浮现出一丝他自己未觉察的嘲讽。
这些信息其实市局早已对外公布,符长书知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的反应,戚霁却十分熟悉。
那往往是——
被害者家属才会有的表情。
自从毕业后成为警察以来,她已不知从多少张不同的脸上见过这种相似的痛苦。
他们在这次旅行前,确确实实只见过一面。
但当初在非洲,戚霁第一次听到符长书的名字时,就对他印象深刻。
两年多前,她离开七科前经手过一起恶性强奸杀人案件,时称8.17案。
受害者的名字叫做符长画。
那个女孩子当年只有十六岁。
学生证照片上的她,穿白衣蓝裙,扎高马尾,笑容无忧无虑。
案发后拿到案件卷宗,戚霁不忍多看它一眼。
符长画的尸体是在锦里市郊区的土山上被找到的。
那天是中元节,晚上,住在附近的村民来给亲人上坟烧纸,却在坟堆后发现了一截人腿。
扒开荒草,就看到了全身赤裸、被缚双手、死去不久的符长画。
警方只用了三天时间就锁定了凶手路某,并在家中将其逮捕。
但早在一个月前,凶手的名字就首次出现在了SCM里。
他被列为重大恶性犯罪嫌疑可能犯,危险程度极高。七科当时立刻向上汇报,并部署开展对其的追踪观察工作。
然而,一个月后,路某仍旧在警察的眼皮底下,亲手杀死了符长画。
琴、棋、诗、书、画。全是属于“长”字辈。
符家替儿女们取名还算省事。
所以,戚霁当时立刻就明白了符长书与8.17案受害者符长画之间的关系。
“妹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叔叔和婶婶年近四十才生下这个女儿,所以全家人都很照顾她。”符长书抬头看着海面,轻声说下去。
“虽然取名叫‘画’,但她从小对画画一点兴趣也没有。她喜欢跑步、打网球,弹一手好钢琴,长笛也吹得很出色。”
戚霁详细读过8.17所有的案卷材料,关于符长画的信息她很清楚。
这个女孩子从小生活环境优渥,性格大方开朗,一路念最好的学校,接受最优质的教育,身边接触的人大多都与她家世相近,没有什么可疑对象。
看得出,她的确备受宠爱。
“那个暑假,妹妹刚过十六岁生日,每周要去老师那里上三次钢琴课,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家玩,就是出去打球、逛街。”
符长书的声音始终很克制。
叙述这些细节的时候,他甚至是面无表情的。
“17号那天早上,她跟同学一起去郊外骑行,出门前,她忘了带水杯,我拿着她的杯子追出去,在门口喊住她。看到是我,她还松了口气,说如果是被她妈妈发现,准会被骂丢三落四。把杯子放到双肩包里后,她就骑着我给她买的那辆白色自行车出发了。”
戚霁早已挺直了背脊,认真地听他讲下去。
但符长书表现得越冷静,她的心情就越乱。
“符家门禁是六点,如果有事耽搁,必须打电话告诉家人。过了时间妹妹还没回来,叔叔和婶婶给她打了很多电话,一开始是无人接听,等到我再打过去,那边已经关机了。”
“我给妹妹同学打电话,对方说自己今天有事,临时失约,所以妹妹其实是一个人出去玩的。那时我们才意识到,她出事了。”
符家立刻报警,家里人开始分批出去寻找失去消息的小女儿。
后来,村民报警,尸体身份被确认是失踪近一天的符长画。
“原本九月份开学后,妹妹就要去锦里一中念高一了。”
符长书很努力地牵扯唇角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说。
戚霁发誓,那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僵硬的笑容。
戚霁后来虽已调职,却仍一直在关注这件案子的进展。
8.17案的审理过程很顺利,犯罪嫌疑人路某因故意杀人罪、强奸罪被判处死刑。
一个月前,路某被执行了死刑。
她稍微将时间线对比了一下,就发现符长书在这两年多里所有的行动轨迹都与8.17案有关。
符长画离世后不久,他就报名医疗队,去了利比里亚。
案件审理过程中,他开始调查锦安七科与SCM,并得知了KR的信息。
罪犯死刑执行后,他参加了这个旅游团,和七科前任工作人员戚霁一起出现在了观墟岛。
戚霁相信,一切绝非巧合。
看着符长书,戚霁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诸如节哀顺变之类的废话。
她试图为那个尚未成熟的预测系统辩解,但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八年前从警校毕业后,到锦里市公安局上岗那天,戚霁与好友荆一心一起参加了宣誓仪式。
“我志愿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维护社会大局稳定、促进社会公平正义、保障人民安居乐业而努力奋斗……”
当时,她们穿上警服,戴上警徽,兴奋地互相为对方整理肩章。
和同事站在一起,说出那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誓词时,戚霁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她的声音很大,在人群里十分突出,又字正腔圆格外正经,跟她平常吊儿郎当的样子相差甚远。
荆一心差点没忍住笑,偷偷用手肘戳了戳她的腰。戚霁灵活地一躲,唇角的笑意却还是没藏住。
她们俩一毕业,就进了锦里市公安局,同被分到了七科。
七科是大家私底下习惯的称呼,全称其实叫做锦里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科,简称锦安七科。
戚霁一直想做刑侦,所以起初对这项安排略有抵触。但没过多久,她就开始每天拉着荆一心念叨七科的工作是多么有趣。
“我一直以为犯罪预测系统这种高科技只存在于电影里,没想到咱们锦里居然已经有了这么牛的技术!”
一提起初上手的SCM,戚霁就像是刚进了大观园一般,看啥都兴奋。
“一心,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天第一次全程参与SCM运行的时候,一发现那个人有犯罪可能性,马上就开展调查锁定位置出动警力把他逮捕了。SCM的信息储存量、搜索速度、准确率,实在是太厉害了!”
荆一心耐心地听她说下去,点点头。
戚霁脸上一派踌躇满志,握紧拳头说道:“有了SCM,锦里的犯罪率绝对能大大降低,恶性案件的受害者也会减少,我们现在做的这些真是太有意义了!”
“是啊。真是太好了。”荆一心温柔地笑着。
八年时间过去,当时的那种心情,早已不复存在。
第一章 电光石火(十)
明明时间还早,但戚霁已经没了继续在外面玩的心情。
她谎称肚子疼,跟高砂他们讲了一声,便一个人先回了酒店。
虽然她知道,在符长书看来,她这副样子完全就是心虚的溃逃。
但她做不到待在那里,听受害者家属继续剖析心事。
她没急着回自己住的酒店,却在芮信大酒店附近闲晃了好几圈,她那样子实在太过异常,搞得门口警卫险些都要过来询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为了避免被人赶走,戚霁这才决定回去。
夜风有些凉,吹动着她的衣摆飘扬,她低下头看,这才想起自己没把段潜翼的衬衫还给他。
现在再原路返回太麻烦,戚霁想想,决定还是回去把衣服洗干净熨好再还给他。
穿过酒店大堂时,戚霁瞟到角落桌上放着几台电脑,还配有耳机。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随便挑了台电脑坐下点开,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搜索引擎里打下Aim和段潜翼这两个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