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戚霁不无遗憾地说:“你还太小了。”
沉默。
还是沉默。
段潜翼一直看着她,但什么也没说,之前那些明显的情绪波动已经从他脸上褪去。
他现在看起来冷静了不少。
可能是她说的这些话起了作用吧。戚霁欣慰地想。
真话虽然难听,但说的却都是现实。
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也喜欢段潜翼,但她现在敢对家人朋友同事介绍自己交了个才十八岁多一点的小男友吗?
这可能会让她提前迎来自己的社会性死亡。
她在单位已经够努力让自己成为隐形人了。
“我明白了。”
段潜翼终于开口说道。
他垂下眼,神情平淡。
戚霁放松地笑了起来,抚了抚心口,舒了口气:“那就好。”
她陡然轻松的模样看在段潜翼眼里,几乎让他有些呼吸困难。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堵在心口,他喝了口咖啡,想把这种不适感压下去,但它依旧纹丝不动,盘亘在他心底,让他身体里仅有的冷静也一丝丝被抽离。
戚霁没注意他的情绪波动,看了看手表,说:“快七点了,你不是还有课吗,快回去吧。”
她提高音量,唤侍应生来结账。
段潜翼像是才从梦中被唤醒一样,快速抬起头,掏出手机,打断戚霁付账的动作:“我来吧,这次本来就该我请客。”
戚霁笑笑,不在意地道:“没关系,你还是学生,能有多少钱,还是我来吧。”
段潜翼直接看向那位侍应生:“算我的。”
侍应小哥站在两人中间,看看段潜翼,又看看戚霁,两部手机同时递到他面前。
最后,他看向戚霁:“一共250元,谢谢。”
这个金额是在开玩笑吧?
戚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却还是礼貌笑着扫码付款。
那之后,段潜翼就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店,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冬天快到了,天黑得也比之前夏天要早很多。
夜风迎面吹在戚霁脸上,让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她转身看向闷头走在自己身后的段潜翼:“快回去吧,别迟到了,好好上课。”
段潜翼说:“嗯。”
情绪还是不怎么高。
“那,再见。”戚霁向他挥挥手,正要转身朝与锦大相反的方向走。
后面,段潜翼的声音逐渐从微弱变得清晰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喊着她的名字:“戚霁。”
“怎么?”她回过身,眼神明亮地看着他。
他踌躇着,终于说出来:“你可不可以等等我,等我开始实习,等我毕业,等我做了医生,等我变得更好更强了……”
“我不等任何人。”戚霁淡淡地说。
段潜翼的勇气一下子全没了。
戚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很冷:“你要搞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学医,别说是为了任何人,请你为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扔下这些话,她飞快地转身离开了。
戚霁回到家,先以最快的速度冲了个凉,然后躺倒在沙发上,过了会儿,她才艰难地爬起来,冲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酒出来。
倒了满满一杯酒,加上冰块,她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边看电视剧边小酌,时不时对着屏幕哈哈大笑着,好像把刚才的经历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九点多,段潜翼才下晚课。
他比室友回来得更晚一些,刚进门,就看到高砂坐在自己的桌前,身上披着秦词的外套,脚上蹬着郦原的拖鞋,手上还握着他的鼠标,正对着电脑大杀四方。
段潜翼头有点晕,迷迷糊糊走到离门最近的郦原面前,塞了一罐啤酒给他。
郦原一脸懵:“啊?”
段潜翼又挨个儿给郦原对面床的葛嘉泽发啤酒。
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秦词都被他这怪异举动吸引了注意力,诧异地抬头看着他。
段潜翼直愣愣伸手,继续把酒塞进他掌心。
高砂忙着打游戏,顾不上理他,段潜翼把酒往桌上一放,“砰”一声吓得高砂差点跳起来:“老段,你吓死我了!”
段潜翼没头没脑笑了两声,把剩下的酒随手一扔,然后径直进了厕所。
不多会儿,里面传来微弱的干呕声。
“什么情况?”高砂看向屋里剩下的三个人。
郦原瞪着眼睛:“我哪知道?”
“他出门前就这样了?”
郦原努力回忆了起来:“他下午一下课就跑没影儿了,晚上上课前五分钟才又出现,上课的时候他看起来挺正常的啊。”
“你们下了晚课怎么没一起回来?”高砂奇怪道。
“谁会注意这个啊!”郦原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的无奈,“我还以为他早回来了呢。”
“这酒气……”高砂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是喝了多少啊?我说,室友突然深夜买醉,你们咋一点儿也不关心他的八卦呢?”
郦原和葛嘉泽同时翻了个白眼,默默地转过身:“他又不是我女朋友。”
秦词平静道:“没事儿,一屋子人都是学医的,实在不行直接送去校医院就是了。”
高砂:“……”
段潜翼,你小子平时是不是把自己的室友全得罪了?
除了那块黑森林,段潜翼晚饭没吃任何东西,吐了一会儿就把胃吐空了,现在满嘴都是一股消化液烧灼的酸味。
他的醉意消退了几分,又冲到洗手台前,往脸上扑了点冷水,漱了漱口,才感觉自己平静多了。
但一清醒下来,那股子又酸又涩又苦又闷的情绪立刻又占满了他整个脑子。
酒的味道着实不怎么好。
戚霁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喝呢?
站在阳台上,被冷风吹得清醒了许多,望着宿舍外一片寂静的夜空,段潜翼突然还是想起了她。
这一年圣诞节前,段潜翼回了趟家。
他是锦里本地人,家住在老城的某职工院里,小区虽然有些老旧,但好在各种基础设施完备,自段潜翼出生后,他们一家人就一直住在这儿,多年来也算有了感情。
读大学后,除了寒暑假,他基本不怎么回家。
很多本地学生几乎每周都要回家,但段潜翼以前周末宁肯在寝室睡觉,也懒得回去。而现在这小半年里,他几乎天天都扎进图书馆。
课业比他想象中还要重,连一向把学习当饭吃的秦词都开始感觉到了压力,段潜翼自然没能逃过医学生必经的折磨。
下午六点多,段潜翼才到家,他用钥匙打开自家大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动静,但是客厅的灯亮着。
他默默换好拖鞋走进去,段康城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段潜翼的时候一愣,然后才说了句:“回来了?”
“嗯。”段潜翼应道,又叫了声“爸”。
段康城把菜放到餐桌上,招呼说:“去洗手吧,可以吃饭了。”
“我吃过了。”段潜翼说。
“噢。”段康城愣了愣,下意识地又说,“坐下来再吃点儿?”
客气得像是在跟邻居大伯寒暄:“你吃了没”、“没吃的话再来点儿”。
段潜翼摇头:“不用了。还要做什么吗?我帮您吧。”
说着就准备进厨房。
段康城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吃,凑合凑合就行。你别管了。”
段潜翼就真的没管。
他答了声“好”,就默默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三章 可爱的你(九)
他的卧室不算小,床、书桌和书柜占了大部分面积,一切摆设还保持着他高中时的模样,只是桌上的教材全都从高中课本和辅导书变成了他现在的专业书。
书桌左侧空着,什么也没放,桌面上有一处不太明显的浅色印记。
那是段潜翼以前放电脑的位置,因为时间太久,又离窗户太近,便留下了一块印痕。
段潜翼的第一台电脑是段康城送的生日礼物,配置在当年算得上是豪华级别,花了他爸不少私房钱。段康城也是用这台电脑手把手地教会他玩FMT.
高考前那段日子,段潜翼自觉地把跟电脑有关的东西全收了起来,直到现在也没有再买新的。
段潜翼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个子似乎又长高了,家里的这套桌椅对他来说已经有点矮小,手脚都有些无法施展开。
他静坐了一会儿,随手拿起本专业书看了起来。
过了阵,段康城吃完晚饭,在外面敲了敲他的门。
“请进。”段潜翼说。
段康城这才走进来,看见段潜翼手里的书后,他怔了下,问:“在看书啊?”
段潜翼转过身,点了下头。
“明早九点,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妈。”段康城说,他的呼吸虽然缓慢,起伏却很大,气息声十分明显。
“好。”段潜翼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