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说,CY全队的人每天都在算着该哪天打道回府。
“没事,你安心比赛,家里挺好的。”
段康城这句话讲得颇有些古怪,但段潜翼当时心不在焉,并没有细想。
之后的赛程安排得极为紧张,他也没有多余心力去关心家里。
第三章 可爱的你(十)
“让我们恭喜CY战队获得FMT第三届世界总决赛冠军!”
得了总冠军的那瞬间,段潜翼尚未回过神来,就已经被Gambler和Athrun等人紧紧抱住。
“这是FMT世界赛开赛以来,中国战队第一次夺得冠军!这个冠军我们期待已久,最终在Aim的稳定发挥下顺利将它收入囊中!”
他仰头看着场馆上空飘下的彩带和烟花,周围是混杂着中英文的主持词和道贺声,还有全场观众的掌声与欢呼。
队员们簇拥在一起,共同举起那座总冠军奖杯,台上台下,闪光灯与烟火交织成金色的网,晃得段潜翼眼睛发涩。
Athrun激动得大哭出来,搂着队长Gambler不肯撒手,脸上湿漉漉一大片。
Gambler看着镜头,小声提醒他:“你哭得太丑了,小心明天你这张哭脸上网站头条,被全世界看到。”
Athrun抽泣几声,却又忍不住笑出来。
段潜翼深呼一口气,放松下来,才觉头重脚轻,全身酸痛疲软,Gambler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相视一笑,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段潜翼才发现,队长脸上已全是眼泪。
直到凌晨,所有人的电话和社交软件都被朋友亲戚的消息塞满。
八百年没来往的小学同学或远房亲戚都找了过来,有突然的关心,有真诚的祝贺,还有打探奖金分成和让他帮忙介绍去俱乐部训练的。
段潜翼接完一个同学的电话,又看了看自己的通讯记录,并没有段康城的来电。
他本想自己打回家里,但算算时差,国内已经是凌晨了,父母应该都已经睡下,所以才没看到比赛结果吧。
他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段康城果然打来了电话。
简单的祝贺儿子夺冠后,他解释说昨晚自己睡着了,才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段潜翼。
段潜翼没有多想。
段康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国?”
“后面还有采访和拍摄,可能要再过几天。”段潜翼说。
“那好,你自己小心点。回来再说。”
段康城的语气很平静,段潜翼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航班抵达锦里后,CY全队的人并没能直接回家,作为冠军战队,各种工作邀约纷至沓来,除了打游戏外,队员们还要配合各种商业活动。
以往,段潜翼都以未成年为由能推则推,但在夺冠后,唯独Aim成为了CY不可或缺的存在,赞助商指定他必须参加后续系列活动和拍摄。
五个人每天奔波在各种活动中,除了出行、转场耗费大量了时间外,还有很多精力都花在了化妆和做造型上。
段潜翼只觉赛后自己比平时训练还累,他至今仍不习惯面对镜头。
大多数时候,发言人的角色都由队长Gambler担当。
而现在,针对Aim的个人采访逐渐多了起来。
采访的时候,段潜翼的回答必须字斟句酌,让旁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之前,就有队员在赛后采访时不小心说错了话,很快,他的个人账号被网友攻陷,无论之后比赛是输是赢,下面全是辱骂和攻击。
不得已的情况下,他关闭了个人账号的评论功能,网友转而去攻击俱乐部和其他队员,他只好又重新打开了评论。
那之后,无论是他比赛、直播或是参加活动,评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谩骂。
这样的网络攻击持续了很长时间。
直到他们成为了世界冠军。
那时,世界只剩下赞美和祝贺。
段潜翼请了一天假,特意选在周末回了趟家。
但家里没有人。
打了几个电话后,段康城的手机终于通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喂?”
“爸,是我。”段潜翼放下行李,站在玄关前环顾四周。
家里干净整洁一如平常,只是客厅茶几上蒙了薄薄一层灰,边上有一圈干涸了的水渍,喝剩一半的茶叶还留在杯子里,桌上还扔着一个烟盒。
对有洁癖的段康城和邵婧来说,家里的卫生绝不可能维持这种状态。
段康城平时也从来不抽烟。
“阿翼?”段康城并不太惊讶,“你现在在家里?”
段潜翼“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静等着父亲继续。
“来锦医吧,第二住院部402病房。”段康城叹了口气,说,“我和你妈都在。”
房间里没有开灯,仅有的光源来自窗外不太亮眼的阳光。屋里没有人气,显得有些阴冷。
段潜翼走进客厅,拿起那盒烟,发现它仅仅只是被拆开,里面有一支烟被拿出来过,又重新放了回去,只是没有完全还原位置。
他将那支烟转了转,把有商标的部分对齐,然后又放回桌上。
段潜翼似乎可以想象得出段康城是如何走出医院,随便在店里买了包烟,回到家,本想抽一支,但没有抽烟习惯的他忘了买打火机,家里也没有。
最后,段康城只好把烟又放了回去。
进病房前,段潜翼在门口停下来,呆站了好一会儿。
里面传出细微的人声,路过的护士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只得推门进去。
这里是三人间,一个女人侧躺在靠近门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被,只得小小一圈轮廓。
她露在外头的皮肤惨白,虽然瘦得两颊凹陷,颧骨突出,但整个人却异常浮肿,像是放了一夜的干馒头被冷水泡发了似的。
“阿翼。”段康城本来坐在病床旁的小椅子上,正拿着手机看着什么,见到段潜翼后他马上站了起来,往前迎了一步,又立刻回过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爸。”段潜翼的视线越过父亲,不可置信地落在躺着的女人身上。
他犹疑地张了张嘴,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妈?”
邵婧的眼皮动了动,随后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睁开,段潜翼看见她的瞳孔上蒙了一层浑浊的眼翳。
两个多月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段潜翼回家取换洗衣物,邵婧要去外地参加研讨会,正准备出门去机场,母子俩在家门口匆匆打了个照面。
邵婧以为他是从学校回来,擦肩而过时也没停下,只对他说了句:“好好上课啊。”
然后就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可能是这两天感冒了,身体不太舒服。
邵婧身材一直偏瘦,但多是基于常年的高强度工作和体质原因,出门时她化着淡妆,虽然看不太出来真正的气色,但黑眼圈和眼袋都十分明显,难掩疲倦。
段潜翼习惯了母亲的忙碌,并没有觉得这次分别与以往有何不同。
还没说话,邵婧就一阵气喘不上来,蜷着身子开始剧烈地咳嗽。
她呼吸的声音很粗重,听上去极艰难,像是在一个跑马拉松的人脖子上挂了两百斤的秤砣一样,连喘气都发着颤。
段康城赶紧给她戴上管子吸氧,段潜翼一个箭步冲上去,被父亲伸手拦住:“没事,这里我来吧。”
段潜翼站在床旁,看着父亲熟练地将邵婧扶起来,摇高床位,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这才让她能稍微舒服地半卧着。
过了好一阵,邵婧终于平复了一点。
但很快,她就疲倦了,眼皮重重地耷拉下去,段康城把她的被角捻好,向段潜翼比了个手势示意出去聊。
段潜翼这才从惊讶中恢复过来,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他心里很乱,只顾闷着头往长廊那头奔去。
段康城关好病房门,看到儿子横冲直撞地往前走,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他低声喊了句:“阿翼。”
又赶紧追上去,拍了拍段潜翼的肩,想让儿子停下来。
但段潜翼没回头。
段康城隐约察觉到异样,走到他身前,才发现段潜翼哭了。
段康城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儿子,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也只是再次拍了拍段潜翼的肩膀。
父子俩坐在医院长椅上,周围是神色各异的病人和家属,医护人员不是急匆匆地路过,就是一阵风似地跑过,表情看起来都有些可怕。
“肺癌晚期,广泛性转移。”段康城说,“还是你妈妈单位体检的时候发现的,把她的同事吓了一跳,马上打电话通知她回来做检查。”
段康城的语速缓慢,听不出来太多情绪:“你妈妈这种情况,医生不建议手术,基因检测后,先让我们做靶向治疗试试。”
段潜翼的手放在腿上,已经绞在了一起:“爸,你可以跟我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