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再见。”段潜翼低下头,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向不远处的1路公交。
戚霁进办公室没多久,黎英飞就又蹿了进来。
“有事?”戚霁抬眼问。
黎英飞说:“符老师上午要在咱们局做宣教,你都知道吧?”
“知道。”戚霁从大堆陈旧案卷中抬起头,拍了拍那些积灰的卷册,“我还没失忆,早上刚听说,转头就忘记。”
“咳,我是帮隔壁宣传科文蝶问的,她们想借这机会拍个我们单位的正式宣传片。”黎英飞笑得相当讨好,“这不是要过年了嘛,到时候电视台会在全市循环播放,有面儿吧?”
“然后呢?”戚霁起身,打开饮水机,烧起了热水。
“她们想请你参加拍摄,穿制服戴党徽正式的那种。”
戚霁笑得很虚伪:“你看,小任请了病假,候姐又年休,我们科室就剩我了,这儿还得录电子卷宗,去不了。”
隔壁宣传科副科长文蝶,跟戚霁年纪差不多,在局里人际关系相当不错,基本跟谁都能说得上话,又因为常在外面跑宣传的关系,认识不少本地媒体人,在宣传和控制舆论方面出了不少力,自然也帮了黎英飞不少忙。
“这次总共就出十来个人,不是警花就是警草,你堂堂一档案室主任,可是大好的露脸机会啊,干嘛不去?”黎英飞显然了解戚霁的性格,她说不去那肯定就不去,但他欠了文蝶那边不少人情,人家这次找上门来,他很难抵赖得过去。
要不是因为两人太熟,戚霁肯定会认为黎英飞是专门来找自己不痛快的。
“堂堂一主任”,这几个字也亏他说得出口。谁不知道她是受处分下来的?
“没兴趣。”她冷笑,“谁爱去谁去,干嘛非拉上我?”
黎英飞努力找补:“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呵。”戚霁温柔地揭开卷宗的皮,抬头慢悠悠地说,“文蝶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说啊,我出双倍,找你女朋友结账。”
“再见。”
黎英飞扔下两个字,痛快地关门溜了。
早上的宣教会据说气氛热烈,反应极好,连食堂阿姨和全体司机都受邀参加,符长书给众人演示了CPR正确方法、AED使用步骤、海姆立克急救法等等。
但大家的重点绝不是在这些医学知识上,而是因为——他长得帅。
戚霁在食堂打饭时听阿姨顺嘴说了那么几句,也没往心里去。
等到下班,她锁好门窗,刚出办公大楼就遇到了符长书。
本以为他做完宣讲早就走了,但这会儿狭路相逢,戚霁也不好装作没看到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符医生。”
符长书温和一笑:“我说过,叫我名字就行。”
“你辛苦了,那我先走了。”戚霁没理会他的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准备溜走。
那人却在身后又叫住她:“今晚有空吗?不如一起吃个饭?”
戚霁装作仔细思考的样子,顿了顿才答:“真不巧,我晚上答应了帮朋友遛狗,得早点去呢。”
“遛狗?”符长书突然微笑,眼睛往上一抬,正对上她的视线,“你说的是寄养在路家的那只疗愈犬?”
戚霁停下来,刚才面上的无辜表情不复存在。
“你想做什么?”她冷道。
“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符长书叹了口气,“你确定我们要站在锦安门口谈这件事?”
戚霁瞪了他一眼,不怒反笑:“爱说不说。”
她转身就走。
“其实我见过路漫漫一次。”身后,符长书继续开口说道,“在那个受害者家属援助会上,不对,那时候它还叫犯罪受害者援助协会。”
戚霁迈出的腿又停了下来。
戚霁在赶去萧瑜家的路上,接到了封月杉的电话。
封月杉兴奋的声音冲出手机,直击她的耳膜:“戚霁同志,老实交代,你现在跟谁一起吃饭呢?”
戚霁挤在公交车角落里,没好气地说:“没吃饭,饿着呢。”
封月杉明显不信:“怎么会?我明明看着你跟符长书一起下的班,难不成你俩出门后就分道扬镳啦?”
“我怎么可能跟他去吃饭?我躲他还来不及呢。”戚霁说起这个就忍不住叹气,“8.17案你还记得吧?他就是符长画的哥哥。”
8.17当年是大案,在锦里引起了不小的社会舆论。
把这两人的名字一对比,封月杉这时候终于记起符长画是谁了,一连在电话里说了好几个“我的天”。
“我还以为他……想追你呢。”封月杉懊恼地说,“早上你没去参加宣教活动,符老师还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黎英飞那家伙听到了,就在旁边撺掇他请你吃晚饭。”
戚霁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谢谢你们俩啊,不过以后就别乱点鸳鸯谱了。符长书再怎么说也是受害者家属,我对他那是恭敬加遗憾,再没别的了。”
跟封月杉打完电话,戚霁松了口气。
其实一开始,她并非对符长书没有好感。
成熟稳重、年轻有为、又长得不错的单身男性,再怎么也是拥有吸引力的。
可惜了,他自始至终都带着目的来接近自己。
她胆子不大,哪敢去淌这种浑水。
第四章 不断念想(五)
戚霁敲响了萧瑜家的门,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
萧瑜穿着件单薄的旧外套,头发有点乱地系在脑后,面容比之前看起来还要憔悴。
看到戚霁,她没半点愉悦神色,却反射性地瘪了瘪嘴,脸色沉下去:“是戚警官啊。”
“我来带崽崽出去玩一会儿。”戚霁没进屋,就站在门外跟她对话,“今天漫漫还是没出过房间吗?”
萧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和戚霁一起同时看向路漫漫紧闭的房门。
“今天可能遛不成狗了。”萧瑜避开戚霁的注视,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这两天又不吃又不拉,成天地哼哼,吵得邻居也受不了了,找我骂过好几次了。”
“它生病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戚霁有点急,说着就进了屋,直冲阳台而去。
拉开阳台的门,崽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过来朝她身上扑,它蜷缩在角落里,双眼湿润,眼角糊满了分泌物,没精打采地哼哼着。
看到戚霁走过来,它努力抬起头,伸出舌头舔了她手背一下。
戚霁摸了摸崽崽的脑袋:“它好像很不舒服,我带它去医院看看。”
萧瑜却说:“戚警官,你把它带走以后就不用再送回来了。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漫漫这样子,我实在没精力再照顾一条狗了。虽然你说养它对漫漫恢复有帮助,但这么久了,漫漫连房门都不肯出,它也没什么用。”
戚霁抚摸狗狗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低声对崽崽说了句:“乖乖等我一会儿。”
然后看向萧瑜:“萧姐,我能跟漫漫说几句话吗?”
萧瑜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丧气表情:“她把门反锁了,进不去,你只能在门口说,她会不会听我就不知道了。”
戚霁走到路漫漫卧室门口。那扇木门旧得发黄,边缘有很多磨损的痕迹,从底下的门缝透出一丝昏暗的光线,这似乎是房间里有人的唯一证明。
“漫漫,我是戚霁,你还记得我吗?”戚霁提高了音量,慢慢地说,“我们好像很久没见了,四个月?还是五个月?”
“你还记得崽崽吗?就是我之前送来的那条小狗,不对,现在是大狗了。你只见过它几次,它长得太快,可能你都认不出它来了。”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我第一次带崽崽来家里的时候,你丢了一颗球给它玩,它冲出去,很快就把球叼了回来,你还夸崽崽很聪明呢。”戚霁笑意盈盈地说,“我和崽崽都很想见见你,漫漫。”
对方仍然毫无反应,紧闭的房门好似从来没有开启过一般。
“之前我带你去参加的那个协会活动,你还有印象吗?”戚霁感觉自己已经站得僵直,嘴却不受控制,继续说下去。
“那里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都很记挂你,总问我‘漫漫怎么不来了呢’。我说‘漫漫忙着上学呢,现在课业很重’。大家都很高兴,都说等你考上大学要送你礼物呢。”
卧室的灯突然熄灭了。
门缝里唯一仅有的光也融于黑暗之中。
戚霁还想再说什么,她身后的萧瑜却先开了口:“算了,戚警官,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她不会听的。我也就只能这样了。”
“萧姐……”
萧瑜面无表情地说:“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多少年,但至少我活一天,我就能照看她一天。等哪一天我要死了,就只能带着她一起走。”
“不会的,萧姐,我会帮你们,我会想办法,我去联系心理医生上门来给漫漫做治疗,如果漫漫不愿意回学校,我们还可以给她请家教……”戚霁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