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一句,李泽峰的眼里重新现出光芒,在灵犀身上他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只有在为灵犀努力奋斗的时候,他觉得他依然是当年那个怀揣梦想的少年,他所追寻的梦想没有变,依然崇高、纯粹、不容亵渎。
“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林彻冷静的话语,却如同一盆冷水。
她平静地看着他,思路异常清晰:“所谓的市值管理,就是变相的坐庄,就是大股东操纵股价谋取私利!你提供内幕消息,和何爱华一起抢夺投资者的血汗钱,然后再补贴到企业身上,却说是为投资者创造价值,这和贩卖毒品然后捐款盖戒毒所,有什么区别?我不相信你不明白,你只是离不开这种赚快钱的手段,却又说服不了自己的良心,才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麻醉你自己!”
李泽峰眼里的光陡然黯淡下来。
林彻的话揭开了他那番狡辩里似是而非的遮羞布,逼着他去看清楚,那个他一直引以为傲的闪闪发光的梦想,已经跌入泥潭,被玷污得污浊不堪。
他很想要再说些什么,去否认,去挽回,最终却只能在脸上扯出一抹惨淡的笑容。他心里很清楚,真相是逃避不了的,他的确良心不安。
林彻看着他顷刻间灰暗下来的面容,回想起他艰辛坎坷的创业历程,心底却在一瞬间浮起恻隐。
他和何爱华那帮人,终究并不相同——阿明查出来的资金线索非常清楚,李泽峰每次拿到非法所得,除了满足何爱华的需求,剩下的全部都投入到灵犀的发展上。灵犀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软肋,何爱华正是利用这一点,才一步一步把他拖下了泥潭。
她心里轻轻叹气,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自己,你做这些的出发点的确是为了灵犀。”
李泽峰不由重新看向她,她眼里此时掩去锋芒,绽出柔光,让他感到些许的安慰。
然而她默了默,接下来便话锋一转:“可是何爱华和她的团伙呢?他们操纵市场获利,可不是为了灵犀!”
他的喉咙仿佛一下被堵住,半晌才颓然道:“我只能保证我自己,其他人,我没办法顾及那么多。事情要做成,总要有妥协。”
这些年来,他当然知道何爱华和她的团队从坐庄灵犀科技当中谋取暴利,但是,当时正处于灵犀的急速发展期,他以“都是为了灵犀”为理由,对何爱华的种种操作或者无视,或者默许。
林彻却不愿接受这种逃避的借口,继续追问:“现在灵犀已经成为行业翘楚,拥有健康的现金流,你已经不需要再依赖她,为什么不早点抽身退出、还要帮她收购富源呢?”
李泽峰缓缓闭眼,抬手揉捏前额,良久才重重呼出一口气,开口道:“不错,我并不想继续依赖她,你也能看到,这几年通过智通,加上那艘凌峰号,我把帮她代持的投资份额已经还清。但是今年年初,她提出让我帮她做最后一件事,就是控股富源。富源是她一手创立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真正拥有富源的控股权,然后把富源做大做强。她对我有恩,所以除了还钱,我必须报答她,帮助她完成她的愿望。”
林彻听完,心下了然,何爱华的这一套说辞何其熟悉!在这段对何爱华虚与委蛇的日子里,林彻早已把她收割人心的套路看得一清二楚。李泽峰却因为受困于何爱华早年的恩情,仍然当局者迷。
“对,她也跟我说过这个控股富源的宏图大略,”林彻点点头,随即正色道,“但是,这个宏图大略却是建立在阴谋和欺骗之上。你知不知道,她为了灵犀能够以低价收购富源,策划阴谋,亲手造成了富源利润的腰斩。所以,她哪里有一丝一毫顾及过富源的利益?以后,又怎么可能会把富源做大做强?!所谓的梦想,不过是谎言!”
“这不可能,”李泽峰眼中泛起震惊和疑惑,但依然摇头,“导致富源利润大降的人是蔡明辉,何爱华只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而已。”
“不,她不仅仅是抓住机会,她还是整件事情的幕后操控者。”
李泽峰一顿,胸口犹如被人揪住。
“她看准了房地产业的全国性大衰退,在年初首先匿名举报李永康,导致海宁集团的资金链出现连锁反应,之后她利用蔡明辉的旧爱揭发他与永利的勾结,再主动向媒体爆料,导致数万人围攻永利,永利的危机就此被彻底点燃!与此同时,她却对富源借款给徐家盛的合同不采取任何保护措施,直接导致富源巨大的资产减值损失,富源的利润才会因此腰斩!到了遴选投资人环节,她利用你我做出一份天衣无缝的资产评估报告,再与陈开远勾结,抓住海宁集团的资金危机,才使灵犀有机会以腰斩的价格购得富源31%的股份。”
“她每一步的操作可以说是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最后的结果表面上看是灵犀机缘巧合捡了个大便宜,但背后却是她蓄意造就的海宁集团数十亿国有资产的流失!这是非常严重的罪行,灵犀如果真的收购成功,你就是帮凶!”
林彻讲得缓慢清晰,李泽峰凝视着她,心底如同结起寒霜,寒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原本完全相信何爱华的说辞,富源今年的利润狂减是源于永利倒闭所带来的意外亏损,虽然他也参与了评估做假,但他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富源估值腰斩的主因并不在他。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情居然从头到尾都是何爱华的操纵,是一起处心积虑侵吞国有资产的阴谋。
他近乎机械地问道:“你说的这些,全部都有证据吗?”
林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除了她检举李永康一事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其他的事情,全部都有铁证。我之所以推断是她检举李永康,是因为她早在李永康倒台前一个月,就对此事有所暗示。”
李泽峰沉默良久,空洞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她不惜毁掉半个富源,也要拿到富源的控制权,到底图谋的是什么?”
“她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富源,而是想通过富源这个壳,更方便地赚快钱。”
说着,林彻打开手机中的一份文件递过去,李泽峰接过,是一份账户持有人名为“郑晓红”的银行账号明细流水。
“郑晓红,就是何爱华的代理人。你通过智通转出来的钱,几经辗转后,大部分最终都来到这个账户。”
李泽峰仔细翻阅,这个账户最近几年大笔资金的流入,的确在时间和金额上都能够跟他转出给何爱华的资金大致对应上。但是最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些巨额的资金,每个月都被大量地扣减,余额迅速减少,到最后一条记录,已经全部消耗殆尽!
“这些钱,她都拿去干什么了?”
“这个账户,是她用来跟地下赌场进行资金结算的专用账户。她是一个老赌徒,钱,全部都输光了。”
“什么?!”李泽峰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彻,肺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林彻知道他此刻深受打击,但是必须把所有的真相披露到底:“最后这条记录,发生在上个月,之后她很可能还发生了新的赌债。所以,她让你收购富源,根本就不是为了实现什么最大的愿望,只是因为她从灵犀获得的投资收益已经全部输光,所以急于利用灵犀掌控富源,才能更方便地操纵市场,谋取暴利,为她的赌债填坑!”
“昨晚她带我去的就是那个叫CGC的赌场专属球会,每周打高尔夫只是她的掩饰,她其实是去赌,然后在那里享受水疗、美食,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赌徒,赌博已经成为她固有的生活方式。”
李泽峰听罢,缓缓地摇头,嘴角却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是在为自己感到可笑,可悲,可怜吧?林彻垂下目光不忍细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要继续把话说完,虽然她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插在他心上的一把尖刀。
“这次评估做假已经败露,但是她一定不会死心,如果你还要继续帮她收购富源,一旦成功,这么重大的利好,她肯定会做老鼠仓大赚一笔,然后拿去还赌债,然后再赌。这样的操作不会只有一次、两次,而是会有无数次!到时你就是富源的董事长,或者总经理,她要在你眼皮底下做这些违法的事情,你要如何自处?”
“我想,一直以来,你并不是对她的图谋毫无知觉,只是因为她对你的恩情,因为她带给灵犀的利益,你一直选择逃避。但是,如果继续对她姑息纵容,你自己,还有灵犀科技,就会被她拽下深渊,万劫不复!”
他脸上那抹悲凉的笑容褪去,神色变得痛苦而绝望,终于低下头去,双手颓然地按住桌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住他自己。
良久,他终于缓缓站直,抬起头来,重新看向林彻,脸上平静而严峻:“既然已经拿到铁证,你接下来会怎么做?”
林彻明白他此刻已有决断,便道:“何爱华的所有罪证都将被递交给监管。至于那些她还在进行中的图谋,你还有机会去揭发,去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