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这些串通合谋的人,这次都能得到严惩!”欧阳琪难过地说,“只是,晓东再也回不来了。”
听到这句话,林彻只觉心里一揪。
青松也不禁鼻头一酸,但是他很快就把情绪调整过来:“金融反腐,并不容易。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青松的话,让林彻心中一暖,是啊,与其自怜自伤,不如努力从自己做起。个体的力量也许很渺小,但是很多的个体汇聚起来,就能成为改变现状的力量。
她点点头:“青松说得好!让我们来干一个!”三人便举起了酒杯。
“为了晓东!加油!”
杯子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响声。
第三十章 控股股东不是人
第二天是星期五,林彻准时来到研讨班,发现人到得特别齐,各个小组几乎都满员。她在自己组里坐下来,刚和组员聊了两句,就见研讨班的主持人走上讲台,招呼大家安静下来:“各位同业,早上好!准备上课。”
大家都赶紧停下议论,调整坐姿朝向讲台。
“今天为大家授课的嘉宾是京城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公司治理领域的学术泰斗——王为之教授!”随着主持人的介绍,一位年近六十的教授步履沉稳地走上讲坛。他身穿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笑容满面,富有亲和力。
走到讲台前,王为之放下讲义,然后环顾四周,跟大家问好:“大家早上好!”当他的视线扫到林彻时,朝她微微点头,目光亲切,林彻的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感动。
林彻与王为之结缘自大二时选修他的《公司治理结构的理论与实践》这门课。当时班上学生不多,林彻又特别爱提问,很快,王为之就记住了这个爱问问题的女生。两人常常在课后一起探讨,感觉非常投契。到了硕士阶段,林彻就正式成为王为之的入室弟子,两师徒感情一直很好。
毕业的时候,林彻因为接连遭受感情和事业双重打击,没有正式拜别恩师,深感愧疚。到富源后,她便常常给王为之打电话报告近况,要来京城参加研讨班的消息也是第一时间就告知王为之。只是来到京城的第一周,林彻忙着晓东的事情,每天下课之后的安排都很紧,所以还没来得及去看望恩师,直到今天两人才第一次见面。
林彻收回思绪,见王为之已经在投影屏幕上打出今天课程的主题:控股股东的非人格化与治理失灵。
只见他扶了扶黑框眼镜,然后开始授课:“行业协会邀请我过来,让我针对证券公司的股权结构和治理问题与各位做一些分享。我去查了一下目前证券公司的股权结构现状,发现绝大部分的证券公司,特别是大规模的证券公司,都是由国有资本绝对控股的。也就是说,在座各位中的很多人,你们的大东家,都不是人!”场下听众不禁发出哄笑声。
王为之微笑着解释:“大家不要理解错了,这里的不是人,说的是你们公司的控股股东,是国有法人,他们受政府所托,代理行使国有产权,所以,他们是机构,不是人;而委托他们的政府,也不是人!因为其本质也是受托行使国家权力。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国有企业庞大的管理体系中,我们层层追溯,找到的不过是形形色色的代理人,他们全部都不是真正拥有国有资产所有权的人。在这个委托代理关系中,我们始终无法追溯到那个具有人格意义的最终委托人。”
“这就是国有证券公司一切治理问题的根源,诸如决策失误、内控缺失、利益冲突、财务操纵等等公司治理的常见问题,都与这个根源密不可分。我们在学术上把这个问题称之为‘控股股东的非人格化导致治理失灵’。听起来比较拗口,大家可以简化为两句大白话:‘控股股东不是人,公司治理不好理’,就很好理解!”王为之一本正经地说着,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接着,王为之便展开讲述他的课程。他讲解清晰,富有深度,又带着点调皮幽默,再加上生动的案例,全场听众都被牢牢吸引,全神贯注地聆听。
虽然这些理论对于林彻来说,早已耳熟能详,但她依然为自己导师的讲课风采所深深折服。而且,她觉得王为之这一课的分析,恰好是对昨天爆出的中元事件在理论上的最好注解。正是由于百分之百的国有股东控股,导致中元证券出现内部人控制,才为其集体窜通操纵市场提供了可乘之机。
课程刚结束,王为之就被学员们团团围住,有的问理论问题,有的请教实践难题,请教完之后大家都无一例外希望跟王为之交换微信。王为之非常耐心地回答各种问题,但是却不愿意给私人联系方式:“有需要你可以到京城大学经济学院来找我,我一般都在。”
林彻一直在旁边等着,直到最后一个学员心满意足地走下讲台,林彻才迎上去:“老师,您这一讲就是三小时,辛苦了!”然后一边收拾讲义和电脑,一边说:“老师,这些我来拿,一会儿我送您回去!”一副将功补过的样子。
王为之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培养起来的爱徒,回想起她的过人才能和不堪境遇,又是心疼又是可惜,一时百感交集,但是面上还得端着严厉的样子,嘴上责怪道:“你这个家伙,还知道帮我收拾东西啊?毕业的时候一下子就跑得没影!这次过来京城都一周了吧,也不见人!”
林彻赶紧低头认罪:“老师批评得对!都是学生的错!”又抬头求饶道:“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您要怎么罚都行!”
王为之拿她没办法,只好放软语气说:“好,就罚你明天到家里来帮忙做饭洗碗!你师母说了,明天是周末,又是元宵,一定要过来过节!”
听到这么暖心的话,林彻内心涌起感动,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时王为之已经接过林彻手里帮他收好的电脑包:“好了,不用你送,协会有车送我,你下午还有课,继续好好上吧。明天下午早点过来给你师母打下手!”然后挥挥手,就离开了会议室。
第二天是周六,林彻难得地睡个大懒觉,跑去留学生食堂吃个丰盛的早餐,打算午餐就省掉,因为晚餐还要去王为之家里吃元宵大餐。
回到招待所房间,林彻打开电脑,把自制的求职列表重新浏览一遍。这个列表里,是林彻之前四处搜索研究之后做下的详细功课,包括各目标公司的简要情况,以及适合自己的待招岗位详情。
现在这个时间并不是一年之中找工作的最佳时机,再加上市场不好,券商的盈利普遍都大受影响,员工招聘的节奏也因此放缓。所以必须广撒网,才能加大求职的命中概率。因此林彻不但研究证券公司的招聘信息,还同时关注交易所、行业协会、公募和私募基金,以及几家金融控股集团下属的研究机构。
她在不同公司之间进行权衡比较,不由想起昨天王为之讲到的控股股东非人格化导致治理失灵的问题。她知道这不仅是证券公司独有的问题,也是所有国有企业普遍存在的通病,不同企业之间的差别只在于症状的轻重程度不同而已。
症状严重者就好比中元证券,管理层完全控制公司的运营,治理结构和内控体系都彻底失灵,使公司彻底沦为管理层谋求个人私利、实施经济犯罪的工具和平台,甚至因此危及整个市场、投资者乃至国家的利益。
而症状轻一点的,譬如华金,薛文远身为国资股东代表,他自己并不直接持有华金的股权,然而由于内部人控制的力量,华金却犹如他的家族企业一般,不但能够安排薛婷婷破格入司,各部门还要看在他的面子上纵容包庇薛婷婷为非作歹,导致公司的内部运作失去公平公正,规章流程形同虚设,在这样的公司治理氛围之下,公司和股东的长远利益还有谁会关心?
再如富源,内部治理同样是扭曲的。无论蔡明辉或者何爱华,他们代表的都不是大股东海宁集团的真正利益,而只是海宁集团其中一派力量的代理人而已。他们在用人时到底是任人唯亲,还是任人唯贤,在决策时到底是激进,还是保守,首要考虑的都是如何能够更好地加强并稳固自己一派的权势,而不是何者更有利于公司或股东的长远利益。
良禽择木而栖,她曾经一直希望找到一个有着优秀公司文化和价值观的理想平台,然后大展拳脚。然而放眼望去,在众多国资控股的券商中,公司治理的问题却无处不在。想要找到一个超越权势、超越立场的世外桃源,看来真是太脱离实际。
林彻轻叹一口气,又想起在毕业舞会上,她曾经问过江皓辰的那个问题:你如何看待职场中的权势?
他当时的回答她至今依然记忆深刻:“在职场中,权势斗争是不可避免的。但关键在于,我们不能让权势定义我们。我们所能做的,是专注于自己的目标和原则,这样,即使在权势的漩涡中,也能保持清晰的头脑和平和的心态。还有,请记住,权势本身并无对错,它不是目的,而是达成目标的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