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晏想了想,这话不假。
西北是他领兵平乱的,他当年和镇北王也是称兄道弟,结为忘年交。
那是西北的王。
张鹤遥不知道在那边谋了个什么官职,但是总归越不过自己当年去。
不过现在,他非但不能和张鹤遥比,甚至不能和平民百姓比。
因为他是被发卖的,他至今都是贱籍。
“我哥肯定知恩图报,但是他能力有限。你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原委,但是肯定很大……”
“我懂了。”萧晏打断她的话,“我不会指望别人替我翻案的。我没有指望过任何人,包括张鹤遥。”
他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口,陆弃娘有些被戳穿的尴尬,脸色不由红了,局促地站在炕边搓着手。
“我不会说话,说错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萧晏对她笑笑,笑意温和,“我已经不想翻案的事情了。你能收留我,对我来说,回报已经超过我当年的付出。毕竟我不曾为你们单独做什么,你却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了我。”
他没有撒谎。
他对陆弃娘,只有感谢。
感谢她雪中送炭,感谢她带他体验了不一样的人生和生活,让他从心如死灰之中,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弃娘,”萧晏看着她,眼眸之中带着诚恳谢意,“我不能再在你家了。”
“不不不,”陆弃娘连连摆手,“怪我不会说话。萧晏,我,我真的一点儿都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留下,你留下!”
“我如今伤势好得差不多……”
“你没好,你肋骨还断着呢!”
“那没有大碍。”萧晏道,“你别慌,听我说完。”
“哦,好,你说——”
“我知你做事坦荡,问心无愧,但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嗯,就是说,流言很可怕。我先搬出去,卖身契还留在你手中。我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虽然比不上你能扛起一家的生计那么厉害,但是我也饿不死。”
“你搬去哪里?赚钱没有那么容易的。不行,你不能走。”陆弃娘喃喃地道。
“我确实暂时也没想好去处,但是你之前这处房子不是闲置的吗?附近总也有闲置的房子,麻烦你先帮我租一处,日后我赚了钱还你。”
这几日他打听过了,租个破旧些的房子,就是和其他人合住,每人一间那种,一个月一百文足够了。
听萧晏说完自己的打算,陆弃娘连连摇头:“那种地方鱼龙混杂,你从来都没有体验过那种生活,不行的。”
“没事,我可以适应。”萧晏道,“我去问问刘兴那里,有没有什么活计可以给我安排。说不定,他那里还有住的地方。我先和你说一声,明日再去找他。”
“萧晏,真不用……”
“弃娘,我已经定了主意。”萧晏笑道,“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大恩不言谢。”
无论日后陆弃娘要面对什么,萧晏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她被责难的原因。
那么善良的她,不该被人泼脏水。
“那,那明日我先陪你去问问。如果行的话,你先去试试。但是你答应我,要是在外面住的不好,你要回来。萧晏,我不和你说假的,我是真的不介意你留在这里。我站得直,行得正,不怕别人说。”
“嗯,我知道,我不会和你客气的。以后你遇到什么难处,也要来找我。”
陆弃娘点点头,怅然若失。
世间的离别,总让人伤感。
而且这次的离别,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睡觉的时候,陆弃娘和大丫挤在一张床上,几乎没有什么缝隙。
大丫都快贴在墙上了。
“睡不着吗?”陆弃娘问她。
大丫:“……还好。娘,您怎么还不睡?”
基本上要等陆弃娘睡着之后,她才能再调整个能入睡的姿势。
大丫睡眠太轻了。
“你……舅父要搬出去了,我有点担心他。他这辈子啊,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直被人捧着,在落难之前,脚就没踩过咱家这样的地方。你说他也没适应几日就出去,能行吗?”
她想象不出来萧晏去干力工,和人抢活抢饭,什么都要抢的情景。
“娘,你不用担心。舅父之前,不是很轻松就赚到五两银子了吗?他的眼界和学识,远非我们所能比。您不是说了吗?就连工头都对他另眼相看……”
“也是。算了,明日我先陪他去看看再说。”
这一宿,又让人睡不着了。
第47章 还是买猪了
“娘,让我陪着舅父去吧。那些人,见不得您好,巴不得找点什么,往您身上泼脏水。”大丫沉声道。
陆弃娘想了想,“也对。我倒是没什么,不过真怕影响你爹,他毕竟是做官的。那这样,明日你陪着舅父去看看,有什么事情都回来告诉我。那五两银子,给他带着吧,那是他赚来的。”
她本来想把卖身契还给萧晏。
但是萧晏说,他这种朝廷重犯,发放为奴,是不能赎身的。
陆弃娘只能把他的卖身契,转给别人。
陆弃娘说,那还是她拿着吧。
“好。”
可是第二日,萧晏说什么也不要那五两银子。
“在这里打扰多日,已经添了很多麻烦,卖身银子,不能再让你出。”萧晏看着陆弃娘,脸上露出笑意,“弃娘,后会有期。”
他今日出了这道门,是没打算再回来的。
陆弃娘目送他离开,手里捏着五两银子,站在门口许久许久……
中午的时候,大丫回来了。
“怎么样?”陆弃娘问。
“刘兴听说舅父去投奔他,特别高兴,说他爹娘还留下个老宅子,在金马坊,让舅父先去住下。”
“那离我们家,也不算远,没有二里地吧。”陆弃娘问。
“很近,一会儿就走到了。我帮舅父洒扫好房间才回来,他让您放心。”
“没想到,刘兴是个好的。”陆弃娘道,“他安顿下来就好。大丫,等下午你看看,带着二丫三丫,把柴米油盐什么给他送一些去,被褥也送过去……”
她认真地盘算着都要哪些东西,才能让萧晏真正安顿下来。
“好。”
于是,大丫带着两个妹妹,找了隔壁铁柱帮忙推车,推了许多东西送了过去。
陆弃娘又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晚上,当阿黄习惯性地在炕前“汪汪”叫,等着上炕睡觉的时候,陆弃娘心里有种空落落的感觉,笑骂道:“你以后可别再想上来了。”
张鹤遥不喜欢狗。
他嫌脏,嫌狗掉毛。
陆弃娘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晚上她没吃饭。
她很饿,但是她得忍住。
她跑去问胡神医,怎样才能尽快瘦下来。
胡神医没好气地道,少吃!
于是,她现在一天只吃一顿饭,晚上饿得肚子里的五脏六腑像在打架。
不过她总是想着孙婆子说的,当年她让张鹤遥没面子的事情。
现在她懂事了。
她知道自己不足,总归要努力些,做得更好。
做不到不给他丢脸,那就争取少丢点脸。
现在陆弃娘每天都没办法出去找活干,因为从早到晚,家里几乎不断人。
各种邻居,还有八百年不曾来往的张鹤遥的同窗,现在都来看望了。
陆弃娘每天疲于应付,最后干脆一大早就锁了门,带着几个女儿出门。
“娘,咱们去胭脂铺子看看吧。”二丫提议道。
自知道张鹤遥要回来,她一天都没去上工,直接去把工作辞了。
但是她始终惦记着买胭脂的事情。
“不去。”陆弃娘道,“我要去买猪。”
“买猪?”二丫震惊地看着她,“娘,您怎么想的?我爹都当了大官,您还要养猪?”
“我闲的难受。”陆弃娘道,“这几日都被堵在家里,说着那些车轱辘话,我真的烦透了。我得找点活干。”
二丫:“您这不是天生劳碌命,有福不会享吗?回头要不要让我爹给您打个金锄头,在家里锄地?”
“金锄头锄地,还真不见的有我的铁锄头好用。”陆弃娘冷哼一声,又瞪了二丫一眼,“我承认,刚开始听里正说你爹当官了,我也没沉得住气,太嘚瑟了。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含警告,“你爹就算当了大官,肯定也是青天大老爷。不该拿的不会拿一分一毫。咱们家又没什么家底,以后还得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可不希望你爹将来因为没钱,被迫贪赃枉法,到时候再被人抓,被人砍头……”
那太可怕了。
二丫却嗤笑一声,“娘,要按照您这么说,谁还去当官?左右当不当官,家里都得干活,都得养猪。去当官,家里还少了劳动力呢!”
“那不是还有俸禄吗?”陆弃娘道,“但是京城东西这么贵,当官俸禄没多少。你又不是没在周府待过,家大业大成那样,私下二奶奶不还放贷才能维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