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还算清秀的面容,如今只剩下被苦难和病痛深刻雕琢的痕迹。
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薄被搭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荡荡,几乎看不出底下有人形。
听到动静,荷花费力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
当看清是陆弃娘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亮光。
——陆弃娘和从前,真的没怎么变。
爱意滋养,即使颠沛流离,也让她看起来精神奕奕。
荷花挣扎着想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枯瘦如柴的手急切地向前伸着。
“弃……弃娘……”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像破旧的风箱。
“荷花姐,是我,我来了。”陆弃娘心口狠狠揪了一下,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握住那只冰冷刺骨、关节嶙峋的手。
她一直知道女人的不容易。
但是每次亲眼见到女人的不同苦难,都还会觉得心如刀割。
这些苦难,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能懂的,甚至不是那些普通男人能体谅的。
身为女子,何其艰难?
轻风默默将带来的葱油饼放在床边唯一一张摇摇欲坠的小凳上。
“走……让她……走……”荷花的目光急切地看向轻风,手指微微用力地抠着陆弃娘的手背。
陆弃娘会意,对轻风点点头。
轻风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守在门外。
狭小破败的屋子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昏暗的光线下,荷花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
她紧紧攥着陆弃娘的手,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弃娘……我……我快不行了……”
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别说傻话,我带了饼,你尝尝?”陆弃娘强忍着鼻酸,拿起一块饼想喂她。
荷花却用力摇头,眼神死死盯着陆弃娘,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不……吃……听……听我说……”
“好,你说,我听着。”陆弃娘放下饼,双手回握住她冰冷的手。
荷花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全身的力量:“弃娘……你……你家三丫……她……她……”
陆弃娘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
“她……是我的……三女儿……”荷花终于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十几年的话,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顺着深陷的眼窝滚落,“当年刘蛤蟆逼我……溺死……我舍不得……舍不得啊……”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陆弃娘连忙帮她顺气,只觉得浑身发冷。
荷花缓过一口气,死死抓着陆弃娘,仿佛怕她跑掉,声音又低又急,带着濒死的迫切:“那天下大雪……我……我偷偷把她裹了……裹了件我娘……留下的……旧袄子放……放在你家门口……”
“我,我知道你,你……心好,大丫……二丫都是你……你买的……”
“我在里面,夹了一个钱……就一个钱……我只有一个钱……”
“她腿,腿根有两颗红痣……”
荷花的声音像游丝,却清晰地吐出这个只有最亲近照顾孩子的人才知道的细节。
她知道,放在陆弃娘家门口,那是女儿唯一活下来的希望。
陆弃娘脑中“轰”的一声。
十几年前那个寒冷的雪夜,门外微弱如猫崽的哭声,那个冻得小脸青紫的女婴。
所有的细节瞬间清晰起来。
那件旧袄子,还有那一个钱,还有三丫腿根的红痣……
若说前面两个,或许她什么时候嘴大说出去。
但是那两颗红痣,外人不可能知道。
陆弃娘浑身都在颤抖,巨大的震惊和悲恸席卷了她,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死死地回握住荷花的手,眼泪汹涌而出。
她懂。
她生过孩子,她懂和孩子分别的滋味。
“弃娘……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荷花泪如泉涌,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痛苦。
“我没用……护不住她……也没脸认她,我求你……我死之后……永远……永远别让她知道……别让她认亲……”
这是她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
她想把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
但是她又怕,日后有什么意外,让刘家人知道,三丫是他们家的骨肉。
到时候,这家人会缠上去吸她女儿的血。
不,绝不!
她这辈子,已经被他们害了。
她吃了刘家的饭,用这条命还给他们。
但是她女儿,没有吃刘家一口饭。
她的女儿,现在已经是大将军,有着威武的爹,善良的娘,能干又相爱的姐妹,有着最光明的前途。
她不允许任何刘家的人,去占便宜。
“弃娘,求……求你,连我这件事,也,也不要告诉三丫,求求你……”
她没有为女儿做任何事情。
她也不希望,女儿这辈子,心里留下遗憾。
“荷花姐……”陆弃娘终于哭出声来,不是啜泣,是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为荷花这凄苦绝望的一生而哭,为那个被亲生母亲无奈抛弃、又被命运送到自己身边的孩子而哭,为眼前这个女人在生命尽头,用尽最后力气想要为女儿筑起一道隔绝豺狼的墙而哭。
为什么没有让她早点知道。
明明,荷花的日子,可以有一点甜的。
第672章 三丫的身世
陆弃娘的嚎啕大哭惊动了门外的轻风。
她推门进来,只见陆弃娘在不住的抹眼泪。
而床上的荷花气息奄奄,看起来没有多少生息。
“嫂子!”轻风惊呼。
陆弃娘猛地回神。
“轻风,快,你快去一趟,找胡神医来。”
想到胡神医可能听到“刘蛤蟆”这个名字就不愿意招惹麻烦,陆弃娘又道:“就说我在这里,我病了请他来。”
轻风从未见过陆弃娘如此失态,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外冲。
陆弃娘紧紧握着荷花的手,凑到她耳边:“荷花姐,撑住!胡神医马上就来了!他一定有办法!你还没享过福,还没见过三丫穿盔甲骑马的样子……”
荷花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陆弃娘度秒如年,只能用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试图给她一点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带着喘息的抱怨声:“陆弃娘你个不省心的,我才给给你诊过脉,你又有什么病?又哄我来多管闲事,我一天天的,让你赖上了。”
胡神医背着药箱,被轻风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进了这间昏暗的破屋。
“老胡,救命!”陆弃娘红着眼睛看向胡神医。
胡神医见她这样,那些骂骂咧咧的话就咽了下去。
“你自己多管闲事不够,还得拉着我。”
他又看看床上那具几乎没了生气的躯体,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终究是个医者。
他不再言语,沉着脸快步走到床边,搭上荷花枯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的手腕。
“让开让开!”
陆弃娘站起身给他让了个位置。
屋内死一般寂静。
陆弃娘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胡神医皱起的眉头。
良久,胡神医收回手,又翻开荷花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示意陆弃娘跟他到角落。
“没用了。”胡神医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医者见惯生死的疲惫,“油尽灯枯。脏腑早已衰败不堪,积年的劳损、忧思、暗伤……神仙难救。”
陆弃娘的心沉入谷底,但仍不死心:“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用最好的药。人参,鹿茸,灵芝,多少钱都治。老胡你帮帮她,也是帮我……”
胡神医打断她:“她这身子,是活活熬干了心血,累垮了筋骨。现在就是用人参吊着,也不过是强行拖着这口气,多则一月,少则十天半月。”
何必呢?
花费那么多,去救她一个?
这善心要是用到别人身上,可能还能多救几个回来。
陆弃娘的身体晃了晃,她扶着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救,必须救,不管什么代价都救,哪怕十天半个月。”
说完,陆弃娘走到床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轻飘飘、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抱了起来。
荷花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弃娘……你……”胡神医惊愕地看着她。
“我带她回家。”陆弃娘抱着荷花,语气不容置疑,“回我家。”
“你疯了?她是刘蛤蟆的婆娘。”胡神医急道。
回头要是被刘蛤蟆讹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