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尽管还没见到人,她就已经对他产生了些许好奇和共鸣。
后来真正见到他,是有一回在学校食堂。
她那时午饭都和绪李一起吃,何梵生比她们高一个年级,教室在另一栋楼,他又是学生会干部,中午需要在学校巡视值守,吃饭时间就错开了。
倒是乔尚贤,跟她们一个年级不同班,那时可能是长大了也不怎么欺负她了,却总爱跑来她们中间凑热闹,有些烦人。
那天中午也和往常一样,她和绪李正在食堂里吃饭,乔尚贤慢慢悠悠晃了过来,吊儿郎当地坐到她旁边,看了看她餐盘里的菜,突然一脸坏笑地问她:“江净伊,你吃过生肉吗?”
对面绪李皱起眉:“你有病吧?我们正吃饭呢!”
乔尚贤不高兴了:“你这么激动干嘛?再说了这事儿不是你先告诉我的吗?许你说不许我说啊?!”
绪李愣了一下,闭上嘴瞪了他一眼,就没再做声了。
江净伊本来不想搭腔,奈何乔尚贤不依不饶,一脸神秘兮兮地对她道:“唉,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有野人?”
江净伊一听难免好奇:“什么野人?”
“就是那种没进化好的野人啊!在山里跑来跑去还吃生肉的那种。”
绪李跟着嗤笑了一声。
江净伊那时毕竟年纪还小,也是真的没什么城府,再加上乔尚贤本来平时说话就爱跑火车,还经常故意骗她,她就有点不耐烦道:“别瞎说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我才不信。”
乔尚贤双眼一亮,立即就露出得逞般的坏笑,转头朝着她身后的方向大声道:“喂!听到了吗野人?有人不信呢!你自己来说说,是不是真的?”
江净伊下意识转头去看,就见后面隔了几个餐桌坐着一个面相陌生的人,他看上去要比他们这些人都成熟一些,身形高大许多,坐在餐桌前都有些局促,身上穿着的校服也稍显紧凑不太合身。
而他的长相其实很出众,眉眼如刀刻般深邃又精致,见过一眼就很难忘,只是麦色的皮肤又添上些许粗糙狂野的质感。
她此前在学校并没有见过这个人,再一看绪李满脸嫌弃的反应,就猜到他是谁了。
而这时绪钊听到了乔尚贤的话,朝这边看过来,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阵。
她意识到自己被乔尚贤坑了一把,无意间掺和进了一场男生间的霸凌,立即涨红了脸摆摆手想对他解释什么,他又瞬间移开了目光。
乔尚贤本来似乎也没想怎样,就过过嘴瘾,但看到她和绪钊之间这般情形后,不知怎么又不肯罢休了,对他身旁的一个跟班说了句什么,那跟班就跑去食堂后厨,弄了块血糊糊的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生肉回来,就这么“啪”的一声甩进了他的餐盘里,血水都染红了饭菜。
乔尚贤歪了歪头,一脸恶劣嚣张:“不说话就用行动证实一下吧!”他说着还揽了揽江净伊的肩膀,轻佻又亲昵:“让这小呆子也见识见识!”
他声音又大,食堂里其他人都看了过来,江净伊一阵尴尬羞恼,使劲甩开了他:“你能不能别这样?很无聊!”
乔尚贤当众被她下了面子,脸上也不好看,忍了半晌只讪讪道:“不是你说不信吗?我证明给你看你又不高兴!”
绪李虽说不介意他整绪钊,却也不乐意在这种场合,真闹出什么丢的也是绪家的脸面,就不赞同道:“你什么时候玩不行?非要在人吃饭的时候?恶不恶心啊!”
正说着,又听食堂里众人一阵惊呼,他们几人看过去,就见绪钊已经拿起那块生肉塞进嘴里,一口一口撕咬着吃了下去。
那画面实在太过冲击,江净伊整个人都吓懵了。而绪钊完全无视了周围或是震惊或是嫌恶或是猎奇的目光,脸色始终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吃的就是再正常不过的食物。
他不紧不慢地把肉吃完,擦了擦嘴边的血水,又冷冷看了他们这边一眼,随后起身离开。
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学生们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而下一瞬,江净伊就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把刚吃下去的饭菜全吐了出来。
……
现在再回想,她肚里喉间仍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粘稠感。
同时又想到一层:尽管她不是出于本意地被乔尚贤当枪使了,但当时站在绪钊的角度来看,只怕也会觉得她就是乔尚贤那边的,是参与霸凌他的一分子。
这么说来,他现在估计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好的观感。
她不禁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一时冲动去找他的,简直就是自讨没趣。说不定他心里有多憎恶她,还在骂她呢!
若真像绪李说的,他现在这么厉害,势力大到谁都不敢轻易招惹,那对于他们这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他会轻易放过吗?
她倒吸一口冷气,心下只剩惶然。
***
车又行驶了一阵,江净伊看到是朝着绪李家里的方向,又猛然想起何梵生要她今晚去观澜园。
告诉绪李后她立即垮下脸:“不是说好了今晚去我家的吗?又回那破园子干嘛?鬼气森森的,湿气还重!睡一晚都会得风湿!”
她嫌弃了一阵又歪缠起来:“去我家吧去我家吧!我今晚要好好发泄,叫几个人过来通宵打麻将,你一起呗!哎对了我把那个郑卓然也叫来,你不是很喜欢他在《慕韶华》里面演的男二嘛!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江净伊现在哪还有心思想着玩乐,赝品的事一天不解决她就一天安不下心来,最后就十分坚定地拒绝了绪李的热情相邀。
绪李也没法勉强,不情不愿地还是把她送到了观澜园。
下车后,江净伊独自进了何宅,和过来迎接的佣人打过招呼,也没有上去自己的房间,就在楼下的厅堂里等着。
一直等到半夜,外面突然下起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她坐在屋内的红酸枝木沙发上,动了动有些酸疼的腰肢,索性整个人都躺到了上面,侧身透过落地窗看后面屋中央的天井。
天井处安了地灯,因此夜里也能看清外间的景致。只见雨水如瀑布般湍急不断地从四周屋檐落下,哗哗啦啦汇集到地上的水池里,也有些打在水池中央嶙峋堆积的假山石上,水花四溅。
落地窗上也被雨水浸染得一片模糊,看着看着,就恍惚生出一种自身仿佛沉在水底的错觉。
没多久,屋内也有了股潮意,混着一股旧木头的陈腐味,那是当初推倒旧屋时保留下来的几根梁柱和几扇雕花门扇,因为是用上好楠木做的,可以保存千年不坏,设计师就拿来继续用在了新屋里,也有留存些古韵风味的意图。
江净伊突然就想起绪李刚才贬损这里潮湿气很重的话。
她说的也的确没错。
据说何家住的这处原先还是观澜园的某一任主人为自己年老后休养而专门建的一所清净院落。但她其实一直对此存疑。
这处宅院临水不说,地势也不高,日照根本不算充足,对于老人来说的确是太过阴暗潮湿了。
至少曾经何梵生的祖母还在这里住着时,老太太就经常埋怨屋子太潮,对她的关节不好。后来她病重,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市郊山上一处阳光充足的疗养院里度过。
对于江净伊来说,其实也是如此。
她十二岁刚到这里时,是有过一阵新鲜沉迷的时候。毕竟那时还小,而这处园子就像电视上那些古装剧里的宅子一样,处处雅致又神秘,极大地满足了她的好奇心和虚荣心。
可是住久了后,才渐渐觉得也没那么舒服。湿气重是一方面,屋子里全是又沉又硬的木头家具,坐卧都不自在,还总是容易磕到脚趾头。
再有就是,宅子里规矩也多,尤其是何梵生祖母还在的时候,对她这个女孩更是要求严格,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久而久之,她感觉自己仿佛也染上这屋子里那股久蕴不散的陈腐气。
就t像那些旧木头,被永久禁锢在某个角落慢慢地湿烂发霉。
于是后来,她更多时候都在怀念她以前的家,在那个名叫屏溪镇的一个小地方的小小的家。
她十二岁之前一直生活的地方。
虽然很小很简陋,只是在他们家早餐铺子楼上搭出的一个三口之家,但住着很舒适很温馨。
她睡的小床是软软的,被子也是香香的,有妈妈亲手做的小碎花枕头和布偶,还有爸爸修了又修的小太阳台灯。她喜欢那个家。
可是最终……“砰”的一声……一切都消散得无影无踪,再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呼——”
江净伊一声轻喘,蓦地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竟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外面仍下着雨,耳边传来“沙沙哗哗”的声音,而黯沉的天色却稍稍淡了些,应该已快到黎明。
而何梵生,这一夜都没回来。
她回想起刚才弄醒自己的动静,似乎是手边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拿起一看,是江芸发来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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