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江潮对视一眼,默契立刻有了,在进门前他们开过简单的小会,得出一个结论,徐老师对露姐上心必然也有一些徐卉的原因,过去露姐是徐卉的一对一服务对象,对于露姐,徐卉是半个女儿,而对于徐卉,露姐也或许是半个母亲,一些不能说给家里听的事,露姐未必就不知道。
如此一来,这一趟简单慰问的意义就深了,他们不单是要见一见露姐,更是要从她那儿得到徐卉失踪的线索,用江潮的专业术语来说,相当于是一次“摸排”。
自打露姐从房产公司退下来,平时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家里,见的人少,脾气却越来越大。陈雨看着侧卧的方向叹了口气:“你们来看看她也好,保姆都给骂走三个了,我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还想着以前也就小卉能劝住她,但现在他们一家都不在了……说起来,徐老师和冯老师的事,我没告诉她,我姐身体不好,怕她受了刺激吃不消……”
陈雨的话又一次委婉了,但江潮他们哪能听不明白?就俩字,别说。
露姐脾气放在那儿,听到噩耗万一真哭起来那可是惊天动地,这事儿过去卖房子当店长的时候就没人比得过她,一溜儿的年轻人在她面前头都抬不起来,露姐的声音高高地扬上去,升起来,像是一面旗帜,飘在谁都碰不着的地方。
陈雨打开门,露姐正在看电视,头上是刚烫的羊毛小卷,她有个习惯,在家里也要化妆戴首饰,所以乍一看,就像是这里的外人一样。
露姐先认出江潮,年轻时的职业习惯刻进骨头,让她擅长记住人的特征,譬如说江潮那只不会转的玻璃眼球,露姐面露惊喜:“你们是来看我的?”
在外人跟前,露姐大多数时候是克制的——她的高傲总不允许她在外头软弱。之前房产公司为了逼露姐主动提辞职免赔偿,冷落了她将近五个月,但露姐丝毫不为所动,依旧每天一早去中介坐着,没人和她吃饭就自己带,准点上班准点下班,和领导聊天都带着录音笔,最后终于闹的他们得出一个结论,就是如果不给出让露姐满意的赔偿金,只怕她能一直这么下去——未免给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烦,房产公司赔了她2N,这才算是送走了这尊大佛。
即使是离职那天,露姐的头还是昂的高高的,她是胜利者,当然不能露出一点怯,让人知道,这么多年拼在一线,她的身体其实早就已经垮了,离职也就是早晚的事。
露姐在外人面前体面了,所以,一开始的寒暄进行得十分顺利,李大海和赵青阳同人聊天,而江潮从头到尾都静静地在旁边听。
露姐深入浅出,对外界的事情几乎不怎么知道,这并不奇怪,然而要说真正奇怪的,是不知为何,露姐在他们面前刻意避开有关徐卉的话题,这对于一个警察来说,就是赤裸裸的心虚。
就像是杀了人之后绝口不提凶案相关的嫌疑人,逃避等于肯定,意味着在这个人的心底,她和这件事有脱不开的干系。
江潮豁然开朗了,用公安内部的话说,这就叫突破口,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适当的时机插了进去:“所以,露姐,你是不是答应了小卉要保守什么秘密?”
露姐一愣,抬头瞧见江潮那只不会转的眼睛,她就像是叫冰块儿冻了一下,不自在地吞咽了一口:“小卉才多大年纪,能有什么秘密呀?”
江潮不为所动:“譬如说,有没有网上很熟悉的网友,在不在谈恋爱,又或者说,有什么没法和家里说的心事?”
露姐被他问住了,半天没出声音,而李大海在心里头翻了个白眼,说道:“老江你别老跟审犯人似的,你让露姐先想想。”
一下子,三双眼睛盯着露姐,露姐也给他们搞得没办法了,只能苦笑道:“你们也是,小卉的事情你们问徐老师和冯老师不就好了,非得来逼问我——以前陈星就总怪我不尊重她‘隐私’,这下小卉好不容易才跟我说点儿秘密,你们非要知道做什么?也想让我和小卉搞的和陈星一样?”
还真有秘密!
李大海一惊,过去他总对江潮的职业病嗤之以鼻,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结婚的,但是,转头一想,除了江潮这样的,估计也没人敢上来就讨个法医当老婆。
赵青阳欠着徐立波和冯舒救命之恩,帮人找女儿已经成了他后半辈子的“人生大事”,迫不及待说道:“露姐,你就别在这事儿上绕弯子了,徐卉现在和家里头闹矛盾,她要有什么事情瞒着徐老师和冯老师,那说不好就是大事。”
“大事?”
露姐又是一愣,很快表情却晦涩了:“小卉哪里会有什么大事瞒着家里,她又不像是陈星这个死丫头,从小到大没一件事能听话的,我让她读艺术她不读,我让她找对象她也不找,别看她现在就二十四二十五,到三十也就是一转眼的事,等到了那时候……”
露姐沉默了,她又想起了她第一次飞的那天,恐怕也就和陈星现在差不多大,那时候她的头发多黑呀,又瘦又漂亮,站在停机坪上,太阳在她头顶高高地晒着,露姐觉得自己是飘在空中的,她永远落不了地。
最后是什么让她落地的呢?
露姐突然一个恍惚,她记得,1991年,和她一起进入民航业的这批高学历空乘几乎都离开了,但露姐却觉得她还没干够,她衷心地喜爱这份在外人看来有些“神秘”的工作,觉得也就只有这份工作,才能配得上她的脸蛋还有学历。
她醉心于她的事业,高跟鞋越踩越稳,妆也越画越好看,这期间不少人都发现了她的美貌——露姐无疑是耀眼的,她聪明,漂亮,高傲,男人们朝她递来暗示,但露姐从不搭理,她在等。
等一个不止看上她美貌的人,等一个真正懂她的人。
1992年,露姐在航站楼里和一位南方航空的机长擦肩而过,机长是军转民,183的个头,长得很端正,他微笑着看向露姐,露姐也对他微微低了低头。
1993年,露姐结婚了,她对她挑的人很满意,于是在婚礼上把头昂的更高——她毫不费力地咬到了那颗红线吊着的枣子,司仪说,这叫早生贵子。
露姐是有学识的,当然不会信这些封建迷信的传言,而事实也确实证明,她的女儿来的的确没有像是这颗枣子一样快。
露姐又恍惚了,她还没从记忆中回过神,忽然间,一个冷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江潮那两只扫描仪似的眼睛盯上她了,他皱眉道:“等一下,露姐,你刚刚说陈星今年多大?”
第15章
露姐到底还是开口了。在经过长久的自我斗争后,她选择了在三个人离开房间之前叫住了他们,然后开口了。
“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露姐的声音软下来了,这对于这个一辈子没怎么服过软的女人来说几乎不可思议,李大海原本五味陈杂的心里立刻豁出一个洞来,还没等露姐说完便答应了:“露姐你说,只要咱们能做到的,尽量照办。”
李大海大包大揽是有原因的,他其实晓得露姐要说什么,江潮和赵青阳也都晓得,他们说到底都是一样的,受过一样的罪,哪能不知道一个独居单亲母亲的需求。
他们都门儿清的事情,放在露姐那边却不一样了,在心底深处,她其实没觉得自己和江潮他们是一样的,所以,和他们求助,这不但软弱了,还有点欺负人的意思在里头。
要知道,她可是有孩子的,只是她的孩子不回家而已,这和别人孩子直接没了的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别,如今,她却要求这些失去孩子的人帮她把陈星找回来,这不是当面叫人家难堪吗?
露姐纠结了,她的渴望和体面打成一团,最终,是渴望赢了,露姐的声音又低下去一截,她说:“你们,能让小星回趟家吗?她都很久没回来了,在外头交的男朋友对她好不好我都不知道,这外人哪能有自家人亲呢,就让她回来,我看看她的情况就行。”
露姐低声下气了,不管江潮他们有没有难堪,她先觉得难堪了,毕竟自家的丑事叫人家知道了,不但如此,她还在几个没了孩子的人面前“显摆”了,这都是露姐难以忍受的,她不得不绷着一口气把话说完,然后再绷一口气,等待对面的答复。
回答迟迟没来,露姐的心里头更忐忑了,她以为她“触怒”了几个失独父亲的神经,但这一回露姐却想错了,江潮他们互相交换了眼神,表情复杂了,里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心惊。
李大海答应了露姐,紧跟着他们推门出去,走进客厅里,江潮立刻抱着手臂总结陈词。
“她的记忆有问题。”
赵青阳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露姐对徐卉的失踪一点都不急……她都不知道徐卉丢了,又怎么可能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