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姐更加努力，每天又多加了一个白煮蛋，外加各种黑豆黄豆红枣阿胶，什么偏方都往自己身上招呼，一连努力了一年多，肚子毫无动静。
露姐绝望了，顾不上那么多了，科学和迷信一起来，疯了似地缠着机长要孩子，但偏偏航空公司并不顺着她的心思，有时整整半个月，露姐连机长的面都见不着，她只能日复一日抓心挠肺，眼睁睁看着三十岁的大关一步步靠近，但却又毫无办法。
1996年，露姐30岁了，她前半辈子没碰着的不顺似乎都在这一年集中爆发，随着改革开放进一步放开，坐飞机出行的人多了，航空公司招进来的人也多了，一大波年轻漂亮的空姐站在机舱里，她们的头都昂的高高的，像是露姐年轻时候一样。
露姐很注重保养，但连着三年的备孕还是让她长胖了，在这些新人面前，她这个机务长头一回感到紧张了，而人一紧张就会容易犯错，就算是露姐也不例外。
两次将咖啡洒在头等舱客人的身上，还将客人烫伤了，露姐被停飞两周，她拖着箱子回到家，钥匙打开门，门口的地毯上放着一双她不认识的女士皮鞋。
可以说直到这时露姐才知道，原来航空公司的排班并没有这么紧，很多时候她在天上飞，机长都在家。
就这样，露姐迎来了她人生最大的转折，在和机长闹离婚的时候，露姐吵得头晕眼花，险些晕倒，她被妹妹送去医院，一查，已经两个月了。
生，还是不生。
躺在病床上的露姐盯着医院的天花板，三年来头一回，她没吃水煮蛋，却觉得自己就像是个碎了壳的鸡蛋，无论外头看上去多么光鲜，打破了，都是软烂的一滩，很难看。
露姐在医院躺了一晚上就出院了，她和机长办了离婚，辞了工作，八个月后，露姐的女儿陈星出生，孩子抱出产房那天，机长没来看。
这是多么不容易才得来的孩子呀，有了她之后，露姐前半生的所有骄傲都被打碎了，工作没了，老公也没了，抱孩子的时候她的头垂得低低的，碰着陈星软乎乎的脸蛋，露姐哭着说：“我的半条命都给了你了。”
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割下来的一块肉，但露姐却觉得，陈星不止是她的一块肉了，她从她这儿分走了一块儿肝，从此露姐的脸就黄了，她还从她这儿割走了一块儿肾，从此露姐的眼袋就肿了……坐月子的时候，露姐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突然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她身上最好的东西都被割了出去。
做完了月子，露姐胖了快20斤，她狠下心减，但最终也没能减成生孩子前的体重——总归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露姐心里知道，但她没把这份不甘心在脸上露出来，因为她还有女儿，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女儿会让她骄傲的。
1997年，露姐重新找了一份房产公司的工作，她换上了高跟鞋和职业装，风风火火地杀回了职场里，露姐需要钱，她需要很多钱，虽说只有一个孩子要养，但露姐发誓要给她最好的，她要让女儿和自己年轻时候一样，高高地飘在半空中。
卖房子不比当空姐体面，在公司里，露姐因为长得漂亮受人排挤，每往上爬一步都费尽力气，还不到四十岁，她的腿站出了静脉曲张，甲状腺和乳腺都有结节，脸上的细小皱纹也长出了一堆。
露姐咬着牙，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另一个人，她扯开了嗓子，豁开了体面，拖着半条命带着女儿向前走，将她的好日子和坏日子都一天天捱了过去，好在，一转眼，陈星便长开了，她拥有了露姐曾经拥有的一切，白皙的皮肤，高瘦的个子，好看的学历，露姐的头又昂起来——她想好了，绝不会让女儿再走和自己一样的弯路，绝不。
露姐想让女儿飘着，高高的，像是一轮太阳，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太阳却有她自己的想法，露姐想让她飘着，但她却不愿意。
从上高中选文理科班开始，露姐和陈星将近十年的战争开始了。
第17章
露姐和陈星究竟是怎么闹到后头那一步的，现在叫陈雨说她也说不清楚。
她只知道，陈星身体里大概确实是装着露姐一半的灵魂不假，她不但长得和露姐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脾气也像，两人有时候吵起来，能把家里的房顶都掀了。
整整十年，露姐费尽心思地想让陈星走一条轻松些的道路，无奈陈星并不买账，露姐指东她偏要向西，一路过来，陈星砸掉了露姐不计其数的期待，她读了理科，念了研究生，没有早早恋爱，更没有结婚的念头，一直到24岁研究生毕业，陈星头一回告诉露姐她恋爱了，而也就是从这天开始，母女俩之间战火再一次一触即发。
陈雨说红了眼睛：“我姐始终觉得，她这辈子吃的最大的亏就是嫁人，她一直觉得，如果她能选一个对的人，早一点要孩子，后头就不会变成那样，后头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赵青阳叹了口气：“所以她才回会对陈星的事情百般干预……露姐这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她只相信自己，也觉得只有她可以帮陈星找到对的道路，不会吃亏。”
陈雨说道：“我姐刚去参加活动那会儿，应该正是她和陈星吵的最厉害的时候，陈星找回来的人她不满意，我姐让她去相亲陈星也不肯，谁都不肯退，最后，我姐一气之下，就要和陈星断绝关系，话说的特别狠……”
李大海这下总算知道，露姐那暴脾气是从哪儿来的了，他心里头憋着一股气，问道：“那陈星她后来……”
陈雨摇头：“陈星的脾气就跟我姐一样犟，后头当然没听我姐的，还是和自己选中的人在一起，我姐让她别回来，她就真不回来了，结婚的时候我姐去了，两人的关系好了没几天，后头我姐又要让陈星早点生孩子，然后就又吵翻了……”
陈雨至今还记得，陈星结婚那年的春节，外甥女回来吃了年夜饭，她和新婚丈夫提着满手的东西，但是露姐的目光却只在那些价格不菲的礼品上停留了短短几秒，很快就落回了陈星的肚子上。
陈星穿着一件黑色的贴身毛衣，肚子上勒着根细皮带，怎么看也不像是有了，或者是准备有。
露姐心里头拧了起来，女人身体生来就比男人要玄妙些，要孩子这个事儿也并非是天时地利人和凑齐了便能成功，露姐掰着手指算了算，陈星这时和当年的自己也就差了两岁，两年，二十四个月，二十四次排卵，真是错过一次少一次，一点都耽搁不起。
露姐是再也不肯让女儿过自己当年的苦日子，所以无论陈星怎么糊弄，怎么反抗，她铁了心，翻来覆去的就一句话，一定得在27岁之前把这事儿做了。
虽然陈雨几句话就把两年里发生的事儿说完了，但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李大海自己都是结过三次婚的人，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家事自然是有数的，无奈道：“所以之前露姐每周来参加活动那会儿，陈星其实已经结婚了，但是露姐从来没和我们说过一个字，以至于我们对她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逼婚那儿……”
她当然不会说。
李大海心里头其实明白，露姐的自尊心不会允许她跟外人说这些在她看来不够“体面”的事，那可是个从来不低头的女人，无论是丈夫出轨，离婚，单亲生下孩子，独自回到职场，露姐吃的每一桩苦都是实实在在的，但她就像是个吞噬苦难的黑洞，无论吃进去多少，吐出来的话语都是轻飘飘的。
她甚至都没把这些告诉陈星。
陈雨是个女人，没有人会比她更理解自己的姐姐，她知道，一个女人的骄傲它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去别的地方，露姐这辈子都在同人比，比脸蛋，比工作，比老公——女儿本来该是她骄傲的归处，但却和她背道而驰，所以，那骄傲无处可去，露姐无可奈何，只能维系着自己最后的体面，咬着牙，不说。
陈雨哽咽起来：“我姐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陈星不听她的话，她就不理陈星，后头弄的陈星过年都不回来了……我劝过她很多次，让她和陈星好好说说，但我姐就是不肯松口，直到陈星怀孕了，我姐本来想过去照顾她，但一见面又是吵，我姐也不敢拿孩子开玩笑，就去的少了……本来我还想，等孩子生下来了，我姐不管再怎么看不上这个女婿，也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退一步，但是谁知道，那天陈星给推进产房没多久，就有医生跑出来和我们说，是羊水栓塞……”
陈雨说不下去了，楼道里的风在这一刻都变得死寂，李大海的嘴巴闭了又张，张了又闭，最后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所以，露姐也……失独了？”
江潮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不听见那两个字一样：“一年前露姐是因为这个事儿才病倒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