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者联盟_不明眼【完结】(18)

  “你趁早把账号交给露姐的家人,这么演早晚露馅,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

  江潮倒是没觉得自己在离大海面前矮下一头,毕竟他向来都是帮理不帮亲的,那一天赵青阳既拿出了“证据”,又拿出了“道理”,就算是他也无可反驳。

  两人拌嘴不是第一天,赵青阳也知道自己劝不动,索性直接切入了正题:“老李,你昨天在游戏上跟露姐说过了吧,徐卉的事情……这事儿如果是借‘陈星’之口和她说,她应该会把她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李大海哪里能忘呢,他们这回来就是为了这个,出电梯之前,他又给其他两个人叮嘱了:“我没说徐卉失踪,就说她和家里闹翻了,你们一会儿可别露馅。”

  三人上了楼,很快就发现,陶醉在失而复得的梦里,露姐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她对整个世界都放下了戒心。

  可以说,从她相信了陈星出国的那一刻,她就几乎什么都会相信。

  露姐说道:“我之前还以为,她就是和家里闹闹变扭,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早知道,我应该早一点跟徐老师还有冯老师说的。”

  赵青阳的手心出汗,颇有些马上谜底就要揭开的紧张:“她说什么了?”

  露姐苦笑:“其实就是嫌弃家里管太多了吧,她说自己老做噩梦,梦到有黑色的雾朝自己压下来,还梦到吵架,学校的心理医生说她这是家庭问题。”

  江潮眉毛扬起来,在局里,手底下的人一看他这样的表情就知道事情要不对:“只是这样?”

  露姐仔细想了想:“如果非要说的话,她倒是和我说过一些气话,说徐老师和冯老师看着她就像看一个外人一样,非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她有时候还觉得,她和徐老师和冯老师长得也不像,担心自己是抱来的……”

  抱来的?

  一下子,三双眼睛抬起来了,露姐这话来的突然,即便是江潮也不由一愣:“抱来的?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露姐苦笑,她连自家女儿的心思都摸不透,如今还要她来猜别人家孩子的心,这着实“强人所难”了。

  虽然如此,但露姐还是想要尽力试一下,她想了想,语气犹豫了:“大概,是因为她查了什么资料,怀疑她做的噩梦是她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吧?一般来说这么小的孩子很少会有这种恐怖经历,导致长大之后一直做噩梦吧?卉卉过的不开心,心思就比较重,加上徐老师和冯老师对她管的太严了……”

  奇迹般的,露姐在这一刻表现出惊人的理性,徐卉不是陈星,也不是自己的另一半命,谁能把自己琢磨明白呢,人都只能琢磨透别人,所以露姐其实只能琢磨徐卉,她琢磨不了陈星。

  露姐继续分析:“卉卉其实也不愿意每周末都耗在我们这些老年人身上吧, 年纪轻轻,做一两回志愿者还行,谁能一直做呢……这事儿我觉得徐老师和冯老师做的也有点过了,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都让卉卉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了。”

  慢慢的,露姐滔滔不绝了,一个孩子怎么会和自己的父母离心呢?这个答案像是很早就藏在她的心底,露姐一口气全倒了出来,从徐卉小时候一直说到大,连李大海都插不进嘴。

  露姐说:“不过我也能理解,徐老师他们要孩子要的晚,好不容易才生了一个,当然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说起来我以前还觉得奇怪呢,我生孩子就够晚了,他们怎么会比我还晚,后头还是听其他志愿者说的,冯老师的身体从年轻时候就不好,他们以前差点要不上孩子,也是接受过志愿者的辅导,慢慢心态调整过来了,这才有了徐卉,然后也是这么才开始做公益的。”

  话说到这儿,江潮脑袋里动了动,终于听出点意思来了。

  徐立波和冯舒要孩子要的晚,这是一件在这个时代有些古怪的事,毕竟,当一个家庭只能要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意义自然就非同凡响了,而一个非同凡响的孩子是冒不起任何风险的,他经不起“拖”,更经不起“放”,要在合适的时间来,所以,没有几对想要孩子的夫妻会挨到三十多岁才生——这太晚了。

  赵青阳此时已经默不作声地在心里头做了算数,徐卉是冯舒33岁才要上的孩子,这确实是有些晚了,他33岁的时候女儿都已经会走路了。

  虽说如此,但要孩子要的晚只能说是奇怪,还谈不上是个“疑点”,露姐话里真正值得怀疑的,其实是最后半句。

  李大海稍稍一琢磨,立刻感觉不对劲了:“徐老师和冯老师那脸皮薄的,去菜市场和人砍价都不会,他们要不上孩子这事儿,怎么会和志愿者扯上关系?”

  要说年纪,李大海其实和徐立波差不多,头婚也是要不上孩子,但那时候社会风气还不比现在,去医院看个不孕不育都时常闹个大红脸,这种私密的事儿,李大海根本想象不出来以徐立波和冯舒的性子会对外张扬。

  这么一说,露姐也愣住了:“这……我也是听其他志愿者说的,我当时就想,徐老师和冯老师这胎要的不容易,所以才生怕徐卉出点什么事儿……要说当父母的谁不是这样呢,早知道,我也该做做徐卉的思想工作,这样徐老师和冯老师也不至于会弄成我这样了。”

  不自觉地,露姐把自己打成了反面典型,她的头低下去,好像在认错似的。李大海见状噎了一下,一口气堵住了,江潮就在这时站起身说:“放心吧,徐卉我们会劝的,之后的事儿露姐你就别操心了,我们来办。”

  三人很快到了楼下,赵青阳一早就共情到了江潮身上沉重的情绪,慌忙问:“老江,你是不是想着什么了?”

  江潮的眉头拧着,那种不太妙的感觉又来了,就好像他们本来是奔着徐卉来的,最后徐卉这边儿一切说得通,反倒是徐立波和冯舒,他们原本在江潮这儿是一张平整的不能再平整的白纸,结果今天来问了一趟,这张白纸的一角不但翘起来了,底下居然还写着字儿。

  江潮说:“你们不觉得吗?徐老师和冯老师好像很少和人说以前的事情。”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是沉默,要知道,徐立波和冯舒本来就是来做思想工作的,有心病的是他们这些失了独的人,这世上又哪里有对着患者滔滔不绝诉苦的医生呢?

  如此,李大海心中一下升起一股愧疚,他后悔了,后悔过去每回交心,他们都自顾自把自个儿的心交出去了,却没想着要收徐立波和冯舒的,李大海懊恼道:“他们不说我们也没想着问,这下好了,以后也没机会了。”

  江潮犹豫了一下,直觉让他拿出手机——一个之前他没考虑也没想着问的可能浮现出来。

  两个有孩子的人,是怎么做到和他们这些没孩子的人共情的?

  江潮深吸口气,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劳驾,帮我查两个人的户口。”

  第21章

  晚上下起大雨,噼里啪啦的雨点打着车顶,江潮在车里盯着队里发来的报告,难得感到了一丝沮丧。

  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麻痹大意的时候,徐立波和冯舒都出了这么大的事了,他却连两个人的背景都没摸透。

  糊涂啊,江潮,糊涂!他心里头将自己痛骂了一顿,一开口声音沉痛了:“徐卉不是徐老师和冯老师的第一个孩子。”

  正在高强度刷微博的李大海手一抖,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赵青阳脸上的表情也不对劲——太他妈不对劲了,李大海倒吸一口冷气:“你说什么?”

  江潮抹了一把脸,脑袋重重磕在驾驶座靠垫儿上,咬牙切齿了:“徐老师和冯老师过去有过一个儿子,叫徐波,上小学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徐卉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他们早就失过一次独了。”

  一下子什么都说得通了,为什么徐立波和冯舒这么晚才要上孩子,为什么他们两个会接触到志愿者,为什么两个人会对徐卉看管这么严……一切的逻辑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搭上了,破案需要经验,但是推理不需要,赵青阳和李大海都回过味儿来,他们也跟着沮丧了。

  这么长时间来,他们一直把徐立波和冯舒当作是“正常”的人,感激归感激,但再怎么感激,失独群体的痛苦都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在他们心中,正常人是无论如何翻不过来的。

  也正因为如此,失独父母独特的“高傲”形成了,他们站在山顶,冷冷地俯视着往上爬的人,高喊,“你孩子还在,你不会懂的”,上来就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说,还不给人反驳的机会,毕竟,谁敢拿自己的孩子乌鸦嘴呢。

  如今,在这场噼里啪啦的雨里,三个人都免不了细细回忆了,过去他们曾经对徐立波和冯舒说过的话——他们一定是说过的,但他们怎么能这么说呢?对着两个明明失过一次独还选择继续帮助别人的人,他们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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