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趁着周末，三个人又回到了夏桐家。
这一次不一样了，江潮和李大海还是原来的江潮和李大海，但是赵青阳已经不一样了，他一个晚上没睡，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样才能从纸壳子变回人。
见到了夏桐之后，赵青阳后知后觉，原来在这两年里，他的纸壳子里长出了肉，相比于两年前的“置生死于度外”，现在的赵青阳又开始贪图享乐，爱生恶死，他在慢慢变回人，这个变化很缓慢，慢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甚至还觉得自己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赵青阳用力把门铃按下去，自从察觉到了自己已经是个人，他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赵青阳心里头生出一股力道无穷的决心，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两年前站在门外的徐立波和冯舒，这一刻，赵青阳连背都挺直了。
刘天开了门，李大海沉住气，他没有爆炸，因为今天的主场是赵青阳的，他和江潮说好了，要将这桩事交给赵青阳来做。
他们坐下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夏桐安静地坐在刘天旁边，微微蜷着背，像是个被捏皱了的纸团，里头裹着一颗同样褶皱的心。
刘天对这一汪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说道：“麻烦你们再跑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昨天是家里那个臭小子不懂事。”
李大海没说话，江潮也不说，他们等着赵青阳开口，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间，赵青阳毫无征兆地站起来了，把夏桐和刘天都吓了一跳。
赵青阳问：“夏老师，你现在幸福吗？”
夏桐瞪大了眼，被惊呆了，她说不出话，但赵青阳也没打算要她回答，他继续说：“上次的故事我没有讲完，不过夏老师你也能猜到吧，在我女儿赵晶离开之前，她说了什么。”
赵青阳说：“小晶知道她妈妈是怎么走的， 所以她很早就开始准备了，她把一切都料理得好好的，为了让我好好活下去，她也想让我续弦，你知道那时候我是怎么拒绝她的吗？”
赵青阳说：“我和她说，即使我答应你了，我也没法保证自己是幸福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强迫自己幸福呢，我做不到，即使是我再娶了一任妻子也做不到。”
赵青阳说：“后头小晶放弃了，她让我答应她好好活下去，我怕她太难受，所以我答应了，但是实际呢，一个人没办法强迫自己幸福，他又该怎么强迫自己活下去呢？我做不到，所以，在小晶走了之后，我还是食言了。”
赵青阳说：“我知道，小晶不是为了让我痛苦才那么说的，但是事实就是，没有谁可以因为一个承诺就变的幸福，幸福也没办法假装，你可以骗自己，但是你骗不了自己多久。”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赵青阳气势如虹，他知道刘天在瞪着自己，但是这些话他已经想了一路了，赵青阳虽然心里不算有底，但好歹江潮和李大海都坐在旁边，赵青阳不是单打独斗。
果不其然，刘天到底还是开口了，没上来就搞得太难看，他说：“老赵，你这说什么呢，不是来问你们那儿志愿者的事情吗？”
李大海冷笑一声：“老刘，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你对你老婆怎么样，你心里头没数啊，还是把人骗进家门就连演都懒得演了？”
比起赵青阳，李大海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人，他就是奔着撕破脸来的，一下子，刘天的脸上不好看了，终于有了点视频里的样子，骂道：“你什么意思，我们家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的？”
李大海笑了：“你们家的事儿？你儿子把她当妈吗？你把她当老婆吗？夏老师但凡像是这个家里的人，也不会有今天这一出了，我告诉你，咱们今天就是要把这事儿撕开了说，说不清楚，谁都别想走。”
和人吵了这么多次架，李大海最知道怎么才能戳中一个人的痛楚，这一下，刘天彻底恼羞成怒了，他一下将桌上的水杯都拍在了地上，哗啦一声，夏桐给吓得一抖，上来要来拉刘天的胳膊，又被像是个纸团一样推开了。
“还不是你把他们放进来的！你自己惹的事情！”
刘天的声音上去了，像是个惊雷一样在客厅里炸开，李大海和江潮对这阵势都习以为常，好似没事人一样坐在这阵暴风雨里——他们都是不怕事的人，不像是赵青阳和夏桐，一个头皮发麻，还有一个脸色煞白。
夏桐小声说：“老刘，你别介意……”
刘天正在气头上，他的声音根本降不下来：“你让他们滚出去！你自己找的事儿自己解决！”
夏桐还想说话，但就在这时，毫无征兆的，屋子里响起了第六个人的声音：“要滚也是你滚出去！杀人凶手，你还想把我第二个妈也害死？”
第29章
刘昊就这么突然冲出来了，这和他们说好的不一样，但他还是冲出来了，像是一股旋风，一头就撞在了刘天身上，将他顶得倒退出两步。
刘昊的怒火汹涌了，一下得手了还要往上冲，江潮眼疾手快得一把把人拉住了，说道：“先别动手，否则不好收场。”
“是你们他妈教他的？”刘天在混乱中就听着这么一句，他吸了一口气，血冲上脸，“这个家里头谁说了算，啊？刘昊，你他妈是谁的儿子，敢为了几个外人这么跟你爸动手？”
事情到这一步，脸已经彻底撕破了，李大海也再也不用忍着，站起来一把把刘昊拉到了身边去，撸起他的袖子，露出那些蛛网一样的痕迹，骂道：“你一个做爸的，儿子把手划成这样了你还打他？就这样你还敢说家里你说了算，打孩子骂老婆的，算什么东西！”
对于像是李大海这样的人，动静越大他的血就越热，动静越大他就越上头，眼看刘天整张脸涨得通红，李大海舒坦得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是张开的，他冷笑：“这么多年没人这么驳你面子吧？把人骗回家了，仗着自己是人家女儿选的，无法无天了是吧，告诉你，没这个理，夏老师不爱说这个话，我们来说，我们……”
“别说了！”
李大海这边越说越顺溜，夏桐到底还是听不下去了，她就算是张纸，这时候也给人撕的豁开了口，夏桐眼睛一红，上来拉住赵青阳的胳膊：“赵老师，你们别说了好不好，我还要好好过日子的……你们，你们把话说的这么难听，我之后该怎么办？”
怎么办，夏桐的话说到点子上了，不点破不拆穿，好说歹说这日子能过下去，但现在连这样的日子都岌岌可危了，夏桐脑袋一片空白，她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催促她阻止这一切，但是阻止了，之后呢？
夏桐茫然了，她只能死死抓住赵青阳的胳膊，想到自己未来的生活，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怨气突然就升上来了，夏桐哭出了声：“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家搞成这样？”
“夏老师，靠你自己，你是没办法走出来的。”
赵青阳也怕，他怕人，怕冲突，更怕这些动静，但是他真的不能再让夏桐走到自己当年那一步了，赵青阳说：“该断的东西得断，刘昊都告诉我们了，你在这儿过的，真的是日子吗？”
夏桐嘴巴张了张，还没发出声音，刘昊已经替她说话了，他一开口，话就把所有人都镇住，刘昊说：“妈，你就别和他过了行吗，以后我和你过。”
十年了，刘昊从来没喊过一声妈，这个字眼的分量不一般了，沉得像铁，重得像钢，一下就把夏桐和刘天都砸懵了。李大海“嚯”了一声，笑道：“好小子，可算是憋出一句实话来了，这都憋十年了吧。”
当然，刘昊这句话是憋出来的，这个“妈”字，从头一次见到夏桐就开始酝酿，经过了十年，它早就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字眼，里头包含的感情深了，对夏桐来说，刘昊这喊的哪里是“妈”，他喊的根本是“救命”。
刘昊求夏桐救救他，也求夏桐救救她自己。
夏桐终究还是绷不住，她本来就已经是一张“纸”，要不是这十年都让自己活在一片真空里，夏桐或许早就被撕碎了。
她红着眼睛哽咽了一下，整个人往下瘫软，被赵青阳一把扶住，在一瞬间，夏桐认清了，赵青阳他们的出现已经彻底打乱了真空，她回不去——彻底回不去了，即使马上要面对的是罡风，是尖刀，夏桐还是只能从那个小雨给他编织的“美好梦境”里出来。
“臭小子，你他妈要造反啊？”
另外一个才刚刚缓过劲来的人是刘天，他瞪着面前的年轻人，怒气冲冲地要挥拳头，结果这边手抬起来刘天却又想到了，这屋里还有一个警察呢，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的盯着他，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