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独者联盟_不明眼【完结】(3)

  冯舒将手指头按在照片上,就好像能把徐卉从那照片里拉出来一样,就这样过了许久,徐立波才把皮夹子抽回去,他抚平照片上被冯舒捏处的褶子,轻声说:“回去吧,晚上下个面,不吃鱼了。”

  就这样,两人拎着空空的手提袋回了家,徐立波翻了冰箱,里头还剩下前两天吃剩的红烧肉,下个面足够了。

  自打冯舒的妈妈前年因为胃癌去世,他们两家已经没了常来往的亲戚,今年的大年三十,家里也只有两个人。

  晚上八点出头,春晚第一个小品上台的时候,徐立波煮面的水开了。

  他打开盖子,面里搁着几块红烧肉,两颗青菜,冯舒的胃不行了,面煮的格外软,有一半都化在了面里,用冯舒老家的话说,叫“烂面条”,是用来养胃的。

  两人端着碗吃,没一会儿小品演完,观众开始笑,徐立波赶紧去看冯舒,妻子慢慢嚼着青菜,脸上很静。

  冯舒很久没笑过了,自打两人从北阳找人回来,冯舒哭过一场,紧跟着就像是突然害了哑病,家里静得发慌。

  徐卉已经丢了小半年了,在过年前,两人的最后一站是北阳火车站,整个车站里都是春运的人,冯舒在人流中如同块瘦小的暗礁,举着一块牌子,上头是徐卉去东阳大学报道时的照片。

  好几个月,他们就跟电影里演的一样,从南到北,坐着车,满中国的乱转,不但在火车站举过牌子,也在派出所里喝过民警递来的热水,住过30一晚的旅馆还睡在过车上,但就这样,女儿还是没找着。

  学校那边的意见很大,即使徐立波和冯舒在这段时间里一分钱没赚,也不是任何公司的法人代表,但校领导那边发话了,最后通牒,甭管他们夫妻两个在学校里学术搞得怎么样,只要再请长假一律除名,徐立波在电话里磨了快一小时嘴皮子,转头回了房间,冯舒手里正捏着姑娘的照片,把一个角给捏折了。

  “回去吧。”

  给校务处这么一提醒,徐立波才想起来马上就要过年了,自从姑娘丢了,他的日子过得像是一团浆糊,有时一晚上难熬的像一世纪,有时一整年快得又像一眨眼。

  徐立波捉着冯舒的肩膀,女人的骨头戳着他手心里的肉,叫他心里打了个颤,他又说了一遍:“回去吧,已经够了,我们尽力了,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是我们能主导的了。”

  冯舒嗯了一声,嗓子哑着:“回了周宁,给卉卉买个糖芋苗。”

  第二天,徐立波退了住了一个多月的房子,和冯舒回了周宁,打开家门徐卉的毛绒拖鞋歪斜在一边,冯舒低头换鞋,然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们把徐卉养到大学毕业,然后突然间,这个朝夕相处的女儿一声不吭地辞了职,走丢了,整整半年,他们跑遍了中国也没找着女儿,徐立波和冯舒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了独。

  又是一阵掌声,杂技上台了,冯舒忽然把电视调了静音,她问:“老徐,你说卉卉会不会恨咱们呐,我们以前做的那些事,让她伤心了是不是,她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是清楚的……”

  冯舒脸上的表情很静,语气更静,徐立波的心登时慌了起来,过年前他和冯舒两个人都去看了医生,冯舒的身体问题大些,中医说要避免情绪大起大落。

  大起大落,这不就是大起大落吗?

  徐立波的舌头僵住了,打了结,要知道,他过去上课时候从不打结,但这次回学校报道却连交个材料都说不清楚。

  只要提到徐卉,他的舌头便跟团面条一样绕在一起,脑子通着嘴的那根弦儿啪的一下断了,徐立波足足缓了好几秒才说:“别瞎想,卉卉不会有事的,我们不都说好了吗,尽最大的努力,其他的,我们都不乱想。”

  “那你说,卉卉如果回来了,咱们还能像是以前那样吗?”

  “以前卉卉在的时候,我们总是管着她,闹不愉快,我最近总是想,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以前就不该老吵的,是不是?”

  “老徐,你说她从小到大也没离开咱们身边,这下突然一个人了,她在外头能行吗,啊?”

  冯舒的脸渐渐不静了,眼睛里充着血,冯舒又想起那碗糖芋苗来,那是徐卉最爱吃的点心,打小时候就爱吃。

  电视里的人在卖饺子,冯舒的心里在想糖芋苗,糖芋苗,饺子,年夜饭,这些吃的像是石头一样压着冯舒的胃,她的胃开始绞痛,弓着背,要把刚刚吃的年夜饭都呕出来,徐立波扶她去了厕所,吐到最后冯舒的胃空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模样很像前几年在病床上弥留的老太太。

  丢了女儿,他们如今的处境就像是得癌,可能回得来可能回不来,可能治得好也可能治不好,而这一点点的未知就是最磨人的。

  徐立波的脑袋在这一刻忽然又和嘴巴搭上了线,他扯了块毛巾浸了热水给冯舒擦嘴巴:“别想了,冯舒,别想了……我们不都说好了吗,要好好去面对,卉卉都这么大了,她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我们在这儿瞎操心也么用。”

  徐立波又说:“警察都没找到她,我们尽力了,既然都走到这步了,我们不能自己先垮了,得往前走,然后等一切过去,卉卉回来。”

  一连很多次,徐立波说“回来了”,“回来了”,到最后,一股热气从胃里冒上来,他的心暖了,不乱跳了,自己也信了。

  徐立波抓着冯舒的肩膀:“卉卉不会有事的,你看,即使没有咱们,不还有其他人在吗,有那么多愿意帮我们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徐立波说的声情并茂,这是他上课的专长,渐渐的,冯舒吐白了的脸有了血色,她也信了……她不得不信了。

  她想着等女儿回来,她就给她买糖芋苗吃,他们的日子还能过回去。

  冯舒的胃空了,但是她的心在这一刻却满了回去,抓着徐立波的胳膊连连说:“卉卉一定能回来!”

  “能回来!”徐立波说。

  “能回来!”冯舒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当老师的中气都找着了,激动之下,徐立波和冯舒猛地抱在了一起,声音叠在一处。

  “卉卉一定能回来——一定!”

  第3章

  李大海天生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件事即使在他变得愤世嫉俗后也没有改变。

  厨子的一切都和温度息息相关,在李大海开的川菜馆里,所有的菜讲究的就是两个字,“烫“和“辣”,李大海这人也是一样,他是个绝对“冷”不下来的人,人生准则就只有一条,感情永远胜过理智,爱就要往死里爱,恨也要往死里恨。

  当然,这种听着就不怎么圆滑的处事原则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和客人吵架和离婚之类的事他上半辈子没少干,这一回,事情更是直接大条了,李大海坐进了派出所里。

  周宁玄山门派出所因为毗邻玄山湖景区,是个常年挤满了外地游客的地方,也因此,这里的派出所民警上至中队长下至接待员,大多都是顶顶好脾气的人,轻易不会冲人竖眉毛。

  然而,面对李大海,事情显然就不一样了。

  自打李大海进了传讯室,对面两个民警的脸色已经从和善转为严肃,又从严肃转为无奈,最后,竟然生生挤出了几分痛苦来。

  其中一个小个子警察用手扶着头,笔头在报案资料上砸着,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一个多小时,够调解三对黄牛和游客,但是李大海还是一句有用的都没交代。

  “怎么不问了?我都说了,你们是抓错人了,真要说网络暴力,警察同志,你们该看看那个兔崽子在网上说的是什么鸟话,对着人家失去孩子的父母,啊?说什么孩子都死了还吸孩子的血,还要人肉他们的住址,警察同志,你说这像话吗?”

  李大海激动了,他的“三高”都写在脸上,一生气额头都能蹦出青筋来,瞧着血压就不低。小个子瞅了一眼他眼底的血丝,无奈地叹了口气:“师傅,但问题是现在您才是在网上人肉了人家呀,咱们这儿都讲证据的。”

  他举起一张纸,李大海的网络大名明明白白地印在上头,“川字一把刀”:“您在这儿长篇大论把人家住在北阳的事儿都写出来了,师傅,您知道现在有句话叫做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吗,您这么做是要拘留的,你知道吗?”

  李大海当然是不服了,他的这股子叛逆劲儿在他的网名里就初现端倪了,“川字一把刀”,乍一听有些匪气在里头,不像是五十岁的人会起的那种“上善若水”的名字,但偏偏,李大海就爱这点“杀气”,因为互联网于他而言,那就是一片残酷的江湖。

  一开始的时候,李大海也是整不明白这套21世纪的网络规则的,他也没空去懂,毕竟用现在的网络语言来说,餐饮又何止是“996”呢,餐饮是“007”,一早饭店没开门呢,老板已经在早市进货了,而晚上这头儿打烊了,光洗盘子收拾还得一个多小时,李大海哪有时间去做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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