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没查出个结果,你他妈也得把今天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跟老费他们交代一遍!一个字不差!”
终于,李大海出声了,他的声音不那么好听,但这已经是李大海现在能发出的最“客气”的声音,愤怒在他心底焖烧,李大海用尽全身理智告诉自己,当年的黄明远才只有五岁,他改变不了费天昊和宋佳佳失独的结局,顶多,只能让这个结局变得好接受一点。
年轻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剖出这颗瘤子让他变得气息奄奄,好在,面前这三个人愤怒归愤怒,他们却没有立刻拍桌子离开,反倒开始当着他的面细细盘算了起来。
江潮说:“现在的问题就是,当年的现场有没有第四个人在,杨志又是在什么时候被打昏的。”
赵青阳问黄明远:“你当时有听到第四个人的声音吗?”
这声音冷静了,是要解决问题的意思,黄明远赶紧抹了一把脸,在记忆里细细搜刮了一遍,说道:“当时那阵打斗声其实挺闷的……他们应该站的很远,我唯一听清的就是那句别动,还有一些声音太小,我不能确定,只知道前头的哭声可能是我妈,但是我当时太害怕了,就没敢下床看。”
李大海的忍耐到这一刻终于到了极限,要不是现在还在咖啡店里,他简直想替费天昊教训这个臭小子,李大海翻了个白眼:“你个死小子,你都没法确定哭的人是你妈也敢说是费刚动的手?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他父母的后半辈子?”
一下子,李大海咄咄逼人了,他代表费天昊“出手”了,黄明远给他吓得浑身一颤,江潮却在这时皱着眉头插了进来:“不要说没用的,现在重要的是把当年的真相给找出来,按理说,官方既然定性了意外,费刚就不该是一个凶手,之所以民间把他定性成一个凶手,这里头肯定也不仅仅是因为一个孩子。”
李大海怒气冲冲:“你是说老费他们说的那些话?要我说,他们话是说的有点过,但是再不争气也不该直接和杀人联系在一起吧,怎么,我说我家孩子不争气,在学校闹过事,谦虚两句,这就能成孩子杀人的铁证了?”
“老李,老江不是这个意思。”赵青阳知道李大海已经上头了,为避免两个人直接吵起来,他只能被迫加入了这个战场,说道,“这么大的事情,虽说最后可能是孩子的话一锤定音了,但一开始引导事情的走向,这只能是大人做的事。”
他这么一说,李大海和黄明远都是一惊,谈话的气氛彻底诡谲了,黄明远到底还是年轻,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自己当作“罪魁祸首”,整个人已经“陷”在里头了,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事儿还有别的可能。
此时此刻,黄明远脑袋里像是过电一样,他回到了那个夜晚,而这一次,他从床上下来了,黄明远听见那哭声越来越大,打斗的闷响近在咫尺,他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在黑暗里,一束亮的惊人的光照了下来,黄明远的眼睛里一片雪亮了。
“如果说,是他们想让费刚成为那个凶手……”
黄明远倒吸了一口凉气,时隔这么久,相比于费刚没有动手,黄明远忽然就想到了一种更为可怕的可能性,而只用了短短一瞬,这种可能性就让他的心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地方。
第37章
当天晚上,江潮他们回到了医院,病房里的灯光已经熄了,费天昊轻手轻脚地走出来。他很累,眼眶青黑,浑身烟味,但是这累里头又有一种坚韧,就和许多失独父母一样,费天昊身上是有“债”的,这么多年下来,他们早就把当年儿子犯下的“罪”大包大揽到了自己身上,就算是官方没有定性,就算是儿子已经不在了,但是只要费天昊和宋佳佳还在,这个“罪”就还在,他们就得赎。
四个人走到了能抽烟的楼梯间,江潮分了烟,费天昊问:“小远收了吗?”
江潮给他点上火,又把钱从怀里掏了出来,这事儿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商量过了,在没有进展前,费天昊这边要先瞒下来,因为费刚的事情太“伤筋动骨”,至少也得等到宋佳佳出了院才好摆在明面上说。
一看到那包原封不动的钱,费天昊立刻就知道了,黄明远还恨着他们呐,这么多年下来,即使黄明远愿意接他的电话,叫他一声费叔,但这恨就是铜墙铁壁,它坚不可摧了,黄明远算了算自己剩下的年头,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空落落的失落,他不知道他和宋佳佳这辈子还能不能够还清儿子欠下的债。
一下子,费天昊心里难受了,但他到底是要面子的,没在江潮他们面前表现出来,只是把钱收了,叹了口气:“也习惯了,之前每回都这样,他不肯收也是正常的。”
费天昊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就好像过去每回他都是这样轻轻松松把钱往人手里一塞一样,费天昊“糊弄”了,但他却不会知道,江潮他们早就已经从黄明远那里将事情打听了个完完全全。
从当年事发开始,费天昊和宋佳佳几乎是将黄明远当成了亲孙子在养,这些年黄明远跟着姨妈生活,费天昊给的钱不但能覆盖他全部的生活费学费,甚至连姨妈一家也跟着“沾了光” ,即使姨妈这些年没有亏待过自己,但黄明远忘不了他们每回查账时的神情,姨妈是多么喜出望外啊,她没想到妹妹的“死”会变成长期投资,而被捡回来的黄明远又哪里是个负担,他分明就是一笔本金啊。
上了大学之后,费天昊像是生怕黄明远生活费不够用,除了给卡里打钱,还会当面拿着生活费来找他,这件事黄明远一直无法理解,直到不久前李大海一语道破了玄机,他说:“老费是明白人,你以为他不知道卡上的钱打多啦?卡上的钱是用来让你姨妈把你当亲生儿子的,他们是怕你受委屈,怕你姨妈看你大了,卡上的钱不给你,所以才来当面给你生活费的。”
从大一到大四,黄明远没有收过费天昊一分钱,他是没有那个底气收,所以他只能客客气气地把钱推了回去,但却没想到这一推,费天昊那边琢磨出不一样的意思了,费天昊觉得黄明远在恨,但他其实只是心虚。
如今两边的说辞一比较,李大海心里头简直不知道翻了多少白眼,强忍着才没在费天昊面前发作,他用力吸了一口烟,问道:“说起来,老费,当时出了这事儿之后,官方不是也没定性,你怎么就自顾自把这事儿给认了?”
看似漫不经心的,李大海把他们讨论了一路的问题给“顺嘴”带了出来,促使费刚成为“凶手”的因素有很多,他们确实不能把责任都赖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费天昊抽着烟,他想着黄明远恨自己的事,思绪正惆怅,没料想李大海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费天昊疲劳至极的脑袋没转过来,恨变成了认,认变成了恨,他恍恍惚惚地说:“不该认吗?事情都给摆在那儿了,我不认也得认呐。”
江潮又问:“事情摆在那儿,是谁摆的?当时对方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要是换了别的地方,江潮这副面孔,这副腔调,完全就是在盘问人了,但偏偏这是在抽烟的时候,男人一抽烟,肺腑就打开了,肺腑一打开,什么话都能问出来——这也是江潮多年办案经验里的一桩玄学。
楼梯间里安静了,这个点已经没了白天上上下下看病的病人,只有他们四个站着,这么一来,费天昊感觉更惆怅了,他夹着烟,惆怅,疲惫,压抑,怀里揣着的钱像是有千斤重,费天昊被压的要喘不过气了,所以,他只能开口,他只能回到了那个让人窒息的下午。
费天昊跪下去的时候,其实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失独本来就是一件极其“庞大”的事,它可能需要一个人耗费下半生去消化,而在当时,费天昊和宋佳佳也不过才刚刚看到了儿子的尸体,他们的神经是瘫痪的,思维断片,脑袋罢工,身体产生的任何反应都纯粹是出于下意识反应,包括下跪。
而为什么费天昊会下跪呢?这里头的原因一点都不复杂,三个字,习惯了。
从每个星期要去一趟学校开始,费天昊已经无比习惯为了儿子低声下气,他的道歉笔走龙蛇,认错行云流水,要知道,费天昊可没有那个底气让对方数落自己,他要脸,所以,他只能自个儿先把荆棘条给披上了,这事儿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 ,有了第二回就有第三回,等到费天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和宋佳佳已经跪在杨家人面前了。
跪就跪吧,回过神的费天昊感到了一阵巨大的麻木,他甚至觉得幸好他跪下了,要不这事儿该怎么收场啊?人家被害者的儿子才五岁,亲眼看着自己的妈妈被费刚给“弄”了,这种事儿难道还等着别人把你按着跪下吗?费天昊,你要点脸吧,这是你自己养出来的“好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