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儿上，脸皮算是彻底撕破了，杨志冷下脸：“什么意思，江警官，你今天其实是来逮捕我的？那手续呢？你说小远看到我了，你们去找过他了？做过笔录了？”
李大海一听他这口气，流程摸得透透的，好像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立刻冷笑了：“还做功课啦，知道纸包不住火，所以这十几年都在做准备是吧？”
杨志脸上的“抱歉”这时已经全碎了，他换上了一张油盐不进的脸皮，冷冷道：“你们怀疑我也得讲究证据的，就算江警官你是警察，平白无故说这些恐怕也不合适吧？你都这把岁数了，不担心被人投诉吗？”
“你个小兔崽子他妈说什么呢！”李大海平时和江潮的关系差归差，但真听见江潮被人威胁，他上火上的比谁都快，要不是赵青阳一把拉住他，李大海已经冲上去揪人衣领了，他破口大骂，“你敢说当时你没把脏水往费刚身上泼？要不是你把这个事儿往费刚身上引，杨家人会来对老费他们两口子围追堵截让他们精神崩溃？”
杨志冷笑：“我只是说了我当时经历的事情，我告诉你们，我本来是看费叔的面子来的，但你们要是再这么胡搅蛮缠我就直接报警了？反正你们也有警察，到时候进去之后的流程你们也知道，要能拿得出证据我配合，要是拿不出，也不要怪我说你们是诽谤。”
一下子，旧屋前头的气氛剑拔弩张，李大海气得脸色铁青，恨不得上去干人两拳头，赵青阳一边死死拉着他，一边把视线投向江潮——他知道江潮是在故意激杨志，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是让杨志开口，但是把真话从另一个人的肚子里扯出来，这也是天底下顶顶困难的事。
江潮喘息一声，他的眼前发花，但一想到死的不明不白的费刚，一股凭空来的力道就这么将他的后背撑住了，江潮冷冷道：“你确实是昏迷到早上才被人叫醒的，既然现场没有找到董梅的血衣，那就说明它一定是被人处理掉的，你一醒来就被送往医院了，所以这件事不会是你做的，只可能是你让别人扔掉的——在你家里，其实一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不是吗？你觉得，如果黄明远这时候翻供，董梅的家人会不会听他们亲外孙的话，会不会报警，然后如果报警，警察又会不会来找你的家人盘问，他们到时候，真的不会说漏嘴吗？”
江潮是虚弱，但是他的虚弱里又有一种决然，从江潮决心要豁出去拯救费天昊还有宋佳佳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脱这身衣服，无论怎样，他今天就非得把这件事情给做成了。
江潮咬紧了牙齿，胃里此时传来一阵骇人的疼痛，他想开口，但嘴巴刚一张开，江潮的头便低了下去，一股血腥气冲了上来，赵青阳和李大海几乎是双双冲上来搀住他，一阵手忙脚乱当中，一个更加决然愤怒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了起来。
“当年的事情，其实就是你干的吧！”
第43章
黄明远的出现突然了，虽然他早就在房子里，但原来的计划可不是这样，原来黄明远已经同江潮他们说好了，他只需要鉴别杨志的声音——当处在一模一样的环境里，二十多岁的黄明远想再试一试，试一试他能否分辨出五岁那年他分辨不出来的东西。
然而，计划归计划，实操的时候，就连黄明远也没想到江潮会上来就说他看到了杨志，藏在屋里，黄明远把江潮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心里头当时就急了，十几年前他做的假证已经把他害的够苦了，怎么现在还逼着他来这套？不是要他的命吗？
黄明远手心里出汗，但毕竟说好的就是说好的，他要是贸然冲出去，和家里也没法交代，于是，黄明远按捺住了，他按捺着又听了一会儿，直到杨志说出那句“小远才五岁”，突然间，黄明远的心里头冷了，要知道，当年的杨志可不是这么说的，黄明远清清楚楚地记得，在费家夫妇“承认罪行”之后，杨志和家里头人是这么说的。
“五岁的孩子也不会说谎，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小远虽然只有五岁，但他已经懂事啦。”
就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懂事”压在了黄明远的肩膀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大人们却已经因为他的“懂事”而热泪盈眶。他才只有五岁啊，一个五岁的孩子，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不说，还要亲手指认凶手，这还不够懂事吗？这还不够残酷吗？大人们很快又哭成了一团，他们的哭声像是一阵洪流一样淹没了黄明远，五岁的黄明远哑巴了，他的秘密被砸回了胸膛里，然后，就再也找不到机会说了。
也正因为这样，黄明远对杨志的这句话可谓是印象深刻，他这边还记着仇呢，谁知对方忽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就把当年自己说的那句话给“推翻了”，腾的一下，小伙子的血热了，他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当年突然就“懂事”了，他那哪里是懂事啊，他根本是叫人当枪使了，还是在他亲妈的案子里！
年轻人到底还是容易上头，黄明远这一下想明白非同小可，他也“豁出去了”，反正都做了这么多年“假证”，他就再做一次又怎样？那可是他亲妈！因为自己的关系这么多年连个真凶都没找到，黄明远越想越气，终于，他忍不了了，就这么一脚踹开了本来就没掩实的大门，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这回轮到杨志目瞪口呆了，他半张着嘴巴，愣了一会儿才说：“小远？你怎么在这儿？”
“小远？”
黄明远简直怒火中烧，杨志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用了最亲昵的称呼，好一声“小远”！就是这声“小远”外加上一句“懂事”，把黄明远给害惨了。他死死盯着杨志的脸，牙齿缝里一字一句的往外蹦出字来：“当年你怎么不说我只是个五岁的孩子，我说的东西可能是假的？当年你不是说我这个年纪的孩子最不会说谎，所以只要是我点头了，那就是真的吗？”
杨志再也想不到事态会变成这样，原来他们当真是去找了黄明远，这一下，杨志的背后出汗了，他苦笑道：“小远，我不是不信任你，就是……当时那种情况对于你来说已经够不好受了，我实在不想再加重你的负担，让你和其他人一遍遍解释你看到的东西，这对你太残忍了，不是吗？”
杨志的语气软了，一旁缓过来的江潮立刻就意识到，黄明远的出现恐怕是个突破口，他咽下嘴里的腥气，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是因为你担心他吧……是因为怕他讲出对你不利的东西，毕竟那天发生的事情也超出了你的预期，我猜，费刚是来阻止你的吧？黄明远听见他说‘别动’，并不是在对董梅说，而是在对你说，那时候你已经袭击了董梅，费刚言语阻止你没有成功，所以接下来他才会动手——动手把你打晕，然后他开你的车试图离开，或许是要把董梅送去医院，但是，费刚根本没有驾照，又处在醉酒状态，所以，他最后没有成功，在掉入池塘后，费刚醉酒，董梅重伤，所以，一车两命。”
说话时江潮头晕得厉害，这颗止痛药比他想的还要要命，一路下去，快把他的胃烧出一个洞来，江潮只能尽快把他要说的说完：“你确确实实被费刚打晕了，在搏斗中，你和他都受了伤，你身上费刚的血也是因此而来的，之后，你被人送医，你意识到董梅留在现场的血衣是唯一可以证明你和董梅曾经发生过冲突的东西，所以，你让人把它处理了，之后，费刚和董梅的尸首被打捞出来，这一下，费刚的嫌疑比你大，你顺水推舟利用黄明远彻底洗清了自己，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只要黄明远不出来推翻你的证词，费刚就永远没法翻身。”
这么多年，江潮还没有干过像是现在这样“疯狂的事”，作为一个警察，一点证据都没有，全凭经验主义，就敢指着“嫌疑人”“大放厥词”，这实在是对不起他穿的那身衣服，但是，江潮已经豁出去了，他身上有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在瞬间就将杨志压的无话可说了。
李大海冷笑一声：“怎么，说不出话来了？老实说，老江是不是讲对了？你个兔崽子当年要对自己的亲嫂子施暴，被费刚拦下来，他到最后都不想和你缠斗，所以把你打晕之后第一反应是带着董梅逃跑，就这样，最后才会一头栽进水塘里，然后你居然还将这件事赖在他身上，你他妈还有良心吗，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老屋前头的气氛已经彻底扭转，杨志没敢看江潮，他看向黄明远，结果黄明远还在瞪着他，不知为何，他的火气像是比李大海还要大，杨志不明白了，他当年不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能把这个臭小子招惹成这样。
但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杨志现在没有退路，眼看江潮那边已经是铁了心要把他送进派出所，杨志只能寄希望于黄明远，他试探着开了口：“小远，是不是他们跟你说了什么，你要相信哥啊，你妈妈说我的亲嫂子，我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情呢？我没有必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