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冷冷道:“无论对方做了什么,你在网上污蔑人肉他人都是错的,不要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该道歉你还是得道歉,否则对方不愿意接受调解,你就得拘留。”
这个姓江的!
李大海恨的牙痒痒,没想到江潮会这么油盐不进,明明他也已经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但是很显然,他不像他的前妻,是个没什么“良心”的人。
“道歉,否则对你没好处,你这把年纪了,应该不想去蹲拘留所吧,吃不好睡不好,出来病倒了也没人照顾你。”
江潮面无表情地催促,他已经把合谷穴掐麻了,转移注意力的法子坚持不了太长时间,江潮心里很清楚,要是这一招真能行得通,他就不会时不时地想起儿子了。
说到底,要不是这个姓李的提起,他也不至于会突然想起。
江潮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无名火,当了刑警之后,情绪这东西于他而言变成了累赘,从警快三十年,江潮早就给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即便是看着大卸八块血被放光的尸体,他的眉毛都不会皱一下,更别说是上火了。
但偏偏,江潮的理性也是有短板的,儿子对他而言就像是个开关,轻轻一碰,江潮坚不可摧的理智就会裂开口子,里头是密密麻麻的疼痛,远比偏头痛要难以承受。
眼看李大海梗着脖子,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江潮脸上还看不出什么,实际内里脾气已经上来了,他可没郭琴这么心软好脾气,就因为李大海和他们一样没了孩子就会对他网开一面。
“不接受调解是吧?那行。”
江潮冷着脸,手上把那张同意调解协议书从文件夹里扯了出来。
虽说名字里全是水,但江潮的性格却着实没有半点水的“温柔”,照队里的说法,如果硬是要扯上点关系,他们的江队就是寒冬腊月里的鸭绿江,脸比寒冰冷,心比石头硬,你要是非拿头去撞,那绝对就是一撞一个血窟窿。
在过去,但凡是江潮铁了心要抓的人,无论是贩毒的还是杀人的,这人长了翅膀都跑不了,如今李大海就跟个刺头一样坐在他跟前,江潮冷笑一声,已经打定主意要送这人去拘留所吃牢饭,手捏在协议书边上准备撕了,进来个电话,是郭琴。
“李大海是不是不愿意道歉啊?”
法医都不爱绕弯子,江潮听出她想保李大海,皱眉道:“他这样进去呆几天也好,长个教训,免得下次再干这种蠢事。”
郭琴无奈道:“老李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真把他送进去他也不会服的,就是白白受罪,他和老婆离了女儿也没了,真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
江潮头疼得已经麻木了:“那他不愿意道歉你准备怎么办?”
“你开扬声器。”郭琴道,“徐老师就在我边上,让他来劝。”
第5章
一搬出徐立波,李大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自打徐立波过年前回了周宁,他前后打过无数通电话,但徐立波往往都是过后才会回他的消息,李大海心里头明白的很,这是徐立波在拒绝和人打交道。
所有失独的人在这一天来到之前都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三年前李大海看着徐立波冯舒带着女儿一起做志愿者,心里头还曾经有过“羡慕嫉妒恨”,谁又能想到,就在半年前,随着徐卉一言不发的出走,原先负责劝慰他们的徐立波和冯舒也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天涯沦落人”。
失独是一面镜子,所有人在里头照出来的模样都差不多,前后总会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最终才会是接受。
李大海在愤怒阶段呆的时间格外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走过其他阶段,失独者最终都会有自己的选择,有人选择对内自我放逐,有人选择对外横眉立目,李大海虽然是后者,但很显然,徐立波和冯舒都属于前者。
自我放逐的人重新接触社会是了不起的进步,堪比断了腿的装上假肢,离了婚的再找对象,李大海心里头一喜,甚至忘记了自己还坐在传讯室里,喜笑颜开:“徐老师和冯老师出山啦?快快,我要和徐老师说两句,好久没见他们了。”
他的语气迫切了,江潮眉毛一扬,紧跟着啪的一下,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挂了。
当天下午,李大海出派出所的时候,整个人如同一只刚刚烧开的水壶,憋着一肚子的怒火,全都是冲江潮去的。
要知道,对他“川字一把刀”来说,被抓进这种地方就已经够憋屈了,没想到这姓江的还利用徐老师出山让他签了不平等条约,逼着李大海之后要在微博上置顶道歉一个月。
李大海简直出离愤怒了,恨不得抓着江潮干两拳头,如果换了二十年前,他早这么干了,只可惜现在李大海年纪大了,还有三高,上回在菜场和人吵的脸红脖子粗,回头一量血压都奔两百了,大夫说,再这么来几次,他早晚会死在脑梗上。
为了还能在网上多冲两年浪,多当“赛博大侠”,李大海勉强压制住了脾气,开始跟江潮讲道理:“喂,让我道歉可以,但是你不是有原则吗,既然有原则,你就别光和我一个人过不去啊,我现在就打110报警,你把那些搞网络暴力的人也抓了,让他们也在微博上给李钰和余小辛道歉一个月。”
“可以是可以,但这种案子目前还属于自诉案,你得让被网络暴力的人报警。”
江潮嘴里嚼着止痛片,头还疼着,但心情却意外好了不少。
做了这么多年警察,江潮的高兴大多来源于“小事”,像是李大海的网络暴力之类,还没上升到刑事便给扼杀在了摇篮里,而这已经是他们警察能碰上的最“皆大欢喜”的工作了。
总归工作内容逃不开是这些,相比于会给他换来一等功和三等功的“大事”,江潮倒宁可天天碰上的都是李大海这样的鸡毛蒜皮,毕竟,所谓“大事”都是用人命堆起来的,像是把江野撞死的公子哥,去年因为酒驾枪毙了,赔了命,但即使如此,江野也回不来,正义最终不会救赎任何人。
李大海憋着一肚子气,听江潮这么轻描淡写,满脑子都是“踢皮球”三个大字,当即冷笑道:“就你这还人民公仆,大道理讲起来一套一套,结果人民群众的苦难搁你眼前都能当睁眼瞎,怎么,你一个公安局干部,在派出所里知道装光伟正,现在没别人了,连装都懒得装了?”
“川字一把刀”行走江湖多年,不但打字飞快,嘴上埋汰人的功夫也是一绝,通常网上的小年轻给他一激,没几个能不回嘴,百试百灵,但同样的招数放在江潮身上却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他这些年在审讯里见识的多了,闻言只是淡淡道:“你要是真想给他们解决问题,现在就该直接联系这对夫妇,你为了他们差点进拘留所,想约他们见一面应该没什么难的,劝他们报警,然后警察会处理。”
江潮说完要走,但李大海却不肯放过他,一把拉住人的胳膊:“那行,我现在就联系,这事儿你说要管的,别到时候他们报警了派出所不肯立案。”
李大海的右手颠的动铁锅,江潮给他这股蛮力捏的皱起眉头:“我局里还有事。”
“哎,你可别拿这套来搪塞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瞎了一只眼现在就负责管管档案,能有多少事?”李大海哼哼,“再说了,江潮,你也给你局里的年轻人一点儿机会啊,成天是你这个老菜帮子在那儿指点江山,也不怕底下人恨你。”
“那什么时候又轮得上你来指挥我了?”江潮最烦李大海胡搅蛮缠,拍掉他的手要走,谁料手机这时又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郭琴,说话的却是徐立波。
“老江。”徐立波声音哑着,透出一股憔悴来,“今天冯老师做检查,我刚刚实在抽不出空,只能叫郭琴打电话去了……老李的事儿解决了吧?”
总的来说,江潮就不是个心软的人,一个警察,心软就意味着要出事,原则上的事情没有软和硬的区别,它不是切蛋糕,可以由着性子偏向任何一边。
江潮在玄山分局干了二十多年刑侦,在他手上,所有案子和现场都一视同仁,队里都传江队长心硬,然而,在江潮这么多年见的这么多人里,徐立波和冯舒夫妇却是唯一让他觉得,他应该把蛋糕切大一点的人,毕竟,警察为人民服务是在做他们的工作,但徐立波和冯舒做了二十年的志愿者,他们帮过的孤寡老人,失独父母不计其数,这样的服务,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的。
江潮已经预感到徐立波要说什么了,叹了口气:“答应道歉就可以不拘留,老徐,这事儿不是我要跟李大海过不去,法律是一码归一码的,打架双方都得拘留,同样,用网络暴力解决网络暴力,双方也都算是犯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