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瞪大了眼,不像是赵青阳,他对这整件事毫无心理预期,一看到徐卉毫无生气地瘫在万晓芳身上,李大海血立刻热了,惊道:“你他妈对她做什么!”
江潮算是三个人当中对这种场面最不陌生的了,短暂的震惊过后,他立刻就知道了,万晓芳是追着他们过来的,如果不是他们找到老王,万晓芳再也找不到这里,一下子,江潮的心里头涌出一股寒意,他问道:“这里原来的主人呢?”
万晓芳短暂地别开了眼,她在看二楼的“某个地方”,这一眼惊悚了,它平静的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袋大米,万晓芳平平淡淡地说:“把手机扔了,否则下一个就是这女孩儿。”
站在一楼,李大海他们当然不知道二楼发生了什么,万晓芳的话留下一块儿巨大的想象空间,下一个,说明有上一个,老王发生了什么?二楼是个什么情况?未知就是最可怕的,赵青阳背后冷汗直冒,万晓芳手里的刀离开徐卉的喉咙只有一个指节的距离,咚的一声,赵青阳把手机扔了。
紧跟着还有江潮和李大海,没人敢在徐卉的问题上乱下赌注,三个失独父亲都紧张得浑身紧绷,仿佛在万晓芳怀里的不是徐立波和冯舒的孩子,而是他们的孩子一样。
随着李大海精贵的手机在地上滚出了两米多远,屋子里彻底安静了,江潮问道:“老王还活着么?我们想上去看看,现在没人可以报警了。”
万晓芳没说话,她沉默地抱着徐卉往二楼的深处退,江潮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是必须要上去的,所以,他打了头阵,一步一步地上了楼梯。
走到一半,江潮就知道万晓芳的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老王给绑在椅子上,垂着脑袋,浑身是血,看上去毫无生气,江潮倒吸一口冷气,往上冲了两步,脚一踩,老王椅子周围也全是血,都干了,粘的黏脚。
“老王?老王!”
李大海几乎魂飞魄散,在李小梅走后,他对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李小梅只是割了一个手,但老王呢,他浑身都看不到一块好肉了!李大海脑子发热,他的鼻子里都是血的腥气,颤抖地伸出手去试了一下鼻息。
有一阵微弱的热气打在了他的手指上,李大海的心重重地落下去,他在一瞬间甚至感到背都软了,李大海对赵青阳和江潮点点头:“还活着。”
万晓芳没有杀老王,这是一个很要紧的信号——她或许还没有疯狂到那个地步。
江潮想要再往前走,但万晓芳却摇摇头,刀子一下竖起来,它贴在徐卉的脖子上,万晓芳说:“他嘴太硬了,不肯告诉我人在哪里,不过也怪我自己,这回出来都搞不明白手机什么的怎么用,废了很大功夫才知道微信是什么……早知道这么轻易就能把这个小丫头引过来,我也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情逼他说了。”
一开口,万晓芳居然显出一些她这个年纪常有的絮叨来,这些年她在监狱里着实是憋坏了,一个人可以藏着天大的心事,但是她不可能没有任何发泄的出口,万晓芳的两只手上都是被她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在没办法和人说话的时候,她只能让血代替话语流出来,万晓芳有十六年要熬呢,她总得让她的嘴巴做点什么吧。
好在,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这个孩子时隔二十年又回到了她的怀中,万晓芳的复仇只差一个句号,她的命也只差一个句号,在这个紧要的关头,万晓芳想说话,她太想说话了。
万晓芳说:“你们回来是猜出这个孩子的身份了吧?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活着的,她的命是被偷出来的,现在该还回去了。”
江潮已经看出万晓芳的“交流欲望”了,不少人到了这个地步都反而有满肚子的话要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坦白意味着真相,但坦白也意味着破罐破摔了。
好在现在徐卉的胸口还在起伏,刀子悬在那里,在扎下去之前,江潮总是希望万晓芳能多说一些话,所以他明知故问了:“徐老师和冯老师是你杀的?为什么要杀他们?”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
万晓芳笑了笑,她喜欢这个问题,是个很好的开头,她等了足足十六年,终于有人问她为什么——终于可以讲这个故事了。
万晓芳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很痛快,她像是吐出了这十六年来淤积在胸膛里的憋闷,一阵骇人的快意涌上来,万晓芳恶狠狠道:“他们偷了这个孩子,他们当然该死,当初杀那个贱女人的时候也没让他们动手,结果他们不动手就算了,竟然还想把那个贱女人留下的野种偷出去自己养,这难道不该死吗?那是他们仇人的孩子,那个贱女人把他们儿子碾的肠子都出来了,结果他们居然放任徐凤的女儿活着,还把她养大了,你们说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第59章
在狱里的这些年,万晓芳经常做梦,她梦到胡芸芸还在的时候,胡放和她带着女儿去动物园,他们一起去了虎园,本来是春光明媚,其乐融融,但就在这时一只老虎突然扑了过来,她一口将胡芸芸叼走了。
万晓芳追过去,老虎却已经把她漂亮的小姑娘咬的不成样子,胡芸芸在万晓芳怀里断了气。万晓芳抚摸着女儿折断的骨头,撕裂的皮肤,然后她的身体忽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力气,万晓芳想要杀死那只虎,但是,她的梦醒了,万晓芳想了起来,虎原来不在监狱里头,它在监狱外头。
说起万晓芳和老虎的渊源,这还得从她小时候说起来,从六岁开始,万晓芳就有一个秘密,母亲找回来的继父和她说,家里有吃人的大老虎,有些时候必须要继父陪着她老虎才不会把万晓芳吃掉,在继父口中,老虎聪明了,如果万晓芳告诉别人继父在“保护”她的事情,那么继父也会被吃掉,老虎就会吃掉这个家里的所有人。
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继父和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万晓芳只能在老虎出现的时候和继父呆在一起,在母亲和哥哥姐姐不在的时候,继父会把她搂在怀里,他的“保护”是很疼的,万晓芳好几次都忍不住偷偷哭了,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总比被老虎吃掉要强。万晓芳怕老虎,她怕老虎尖锐的牙,怕老虎巨大的掌,怕老虎嘴里呼出的腥气——相比之下,继父带来的疼痛算不了什么。
在万晓芳的心里,老虎的模样模糊了,能够藏在人家里头的老虎,那必然和动物园里的不一样,万晓芳想过无数次老虎是什么样子的,最后却是越想越可怕,她也不敢问家里人,毕竟继父说了,老虎是很聪明的,一旦她开了口,那么如果有任何家人受到了老虎的伤害,那就是万晓芳的错了。
于是,五岁的万晓芳在老虎的阴影和继父的保护下慢慢长大了,到了八岁,万晓芳还是没有见过家里的老虎,但是,也就在这一年,老虎的真面目突然被揭开了,某一天就在万晓芳被继父“保护”的时候,母亲突然回来,一下子,母亲的脸上露出极为惊悚的神情,万晓芳意识到,母亲也看到老虎了,她还没反应过来,母亲突然冲上来给了她一个巴掌,紧跟着,她尖叫着将继父从床上追打到了床下,嘴巴里不断地喊叫:“畜生!你这个畜生!”
八岁的万晓芳傻了,她呆愣地看着发疯的母亲,脸上火辣辣的——随着全家人都给这阵动静闹了回来,万晓芳的这阵火辣辣也从脸上烧到了身上,紧跟着烧到了心里。
她突然就明白了,母亲对着父亲喊畜生,老虎不就是畜生吗?所以老虎在哪儿啊?老虎就在继父的身上呐,这么长时间,她早就叫老虎给骗了,给咬了,继父没有说错,老虎是很聪明的,老虎无处不在了。
那一天,继父被从家里赶了出去,但是老虎呢?万晓芳不敢掉以轻心,她现在已经知道,老虎可以是人,人也可以是老虎,所以,她开始了漫长的防备,而老虎这回也学聪明了,它开始换了一种方法折磨万晓芳。
自打继父走了之后,老虎就变成了母亲,变成了万晓芳的哥哥和姐姐,他们再也没有给万晓芳一天好脸色看,万晓芳虽然摸不着老虎的尾巴,看不着老虎的眼睛,但是她明白,老虎就在那里,她不能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对于万晓芳而言,老虎的影响是深远的,一直到她嫁人,她和家人的关系都很微妙,长大之后的万晓芳总能从各种各样的人和事物里看到老虎,虽然如今她已经知道了,真正的老虎是不会出现的,但是,对老虎的害怕已经无孔不入,万晓芳活得小心翼翼,她生怕再被老虎欺骗,她也生怕再被老虎伤害,小心翼翼的万晓芳最终嫁给了一个喜欢大包大揽的男人,第二年,她和胡放有了他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胡芸芸。
就和所有母亲一样,万晓芳对女儿向来是操心的,而有了老虎的阴影,万晓芳的操心当然只增不减,整个小学,万晓芳坚持要亲自接送女儿,上了初中之后,她本来还要这么做,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胡放的母亲病了,胡芸芸对母亲的操心早有不满,趁着这个机会,胡芸芸向他的父亲争取到了独自上下学的权利——万晓芳再操心也没有用,胡芸芸没有碰到过老虎,她不可能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