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晓芳漫不经心地答道：“租的呀，不是哪儿都会要身份证的，撞死人之后又还回去了……一看你们就没有杀过人，二十年前我也是这么弄走徐凤的。”
距离太远了，不论是江潮李大海还是赵青阳都清楚地知道，如果万晓芳要下刀，他们现在根本没办法救下徐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喉咙被割开。事情到了这份上，三个失独父亲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赵青阳手心里冷汗直冒，尝试继续分散万晓芳的注意力：“徐卉怎么会相信你？你用老王的手机把她骗过来？”
万晓芳这时已经不看着他们了，徐卉就在她的怀抱里轻且浅地呼吸着，她长得不太像是她的母亲，乍一看，莫名更像是徐立波和冯舒，万晓芳的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巨大的悲苦。
她的女儿，她的芸芸，如果能长大，今年也该有三十多岁了吧，她该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万晓芳想，她本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外婆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就会变成这样呢？
老虎在年轻人的胸口深处低声咆哮着，万晓芳的悲苦冷硬了，她的心硬了，眼神也硬了，万晓芳捏紧了手里的刀把，刀把也是硬的，万晓芳想起来了，她那个柔软又命苦的女儿早就已经不在了，老虎把她叼走，而现在老虎就在她怀里，她呼吸着——她竟该死地呼吸着。
“畜生……”
万晓芳骂他，手往下按，这一下既是要杀死徐卉，也是要杀死老虎，更是要杀死她自己。
万晓芳往下按，血刚冒出来一点，忽然间，一楼的大门叫人猛的踹开，进来的人大吼：“都把手里的武器放下！”
第61章
警察进来的时候，李大海吊得老高的心猛的落了地，他庆幸，庆幸这些年他住在互联网上，不知什么时候看过紧急报警的教程，在对智能手机一窍不通的万晓芳面前，互联网到底是救了他一命。
然而，现在可没有给李大海感激的时间，警察是破门了，但徐卉也已经见血，李大海的整个眼睛里就只有徐卉雪白的脖子，他如芒在背，几乎觉得徐老师和冯老师就在背后看着他们，他们怎们能让徐卉死在这里？那可是徐老师和冯老师用命保下来的孩子！
李大海立刻就动了，江潮和赵青阳也二话不说冲了上去，但所有人的心都立刻凉了，他们太远——明明就只有两步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却该死的太远了！徐卉的脖子冒出更多的血来，江潮的声音已经扭曲，三个人都恨不得是自己挨这一刀，正是目眦尽裂，结果就在这时，万晓芳手里的刀却被人握住！
“徐卉！”
江潮剩下的一只眼睛看的明白，徐卉醒了，或者说她本身就昏得不算深沉，脖子上的疼痛让她彻底醒转，徐卉的手死死抓住刀刃，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温热地淌满了万晓芳和徐卉满身，她浑身发抖：“是你撞死我爸妈的？”
一下子，江潮他们的心更凉了，原来徐卉都知道！这几个月她杳无音讯，连父母的葬礼都没能露面，他们还以为徐卉至今是被蒙在鼓里的，结果她竟然知道！
三个父亲瞪大了眼，很快他们反应过来，徐卉已经帮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三个人冲上去想要按住万晓芳，但女人的力气却着实骇人，十六年的执念操控着这具瘦弱的身体，李大海抓了两次才终于把万晓芳手里的刀给抢了下来。
当的一声，刀子打在水泥地上，楼下的警察开始往上跑，而万晓芳一口狠狠咬在了李大海的虎口上，现场可以说乱成了一锅粥，没人在这时会在意那把刀的去向，更没人会去想它正正好好掉在了徐卉的手边。
在一片兵荒马乱里，徐卉的手碰到了金属的刀刃，它上头还沾着她自己的血，在顷刻间，徐卉脑子里剩下的那点混沌散去了，她抹了一把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警察已经到了楼梯口了，徐卉忽然感到一阵紧迫，每一根神经这时都紧绷起来，她看着疯狂挣扎的万晓芳，那可是她的杀父杀母仇人，她在想什么，徐卉问自己，她在等什么呢？
已经没有时间了。
徐卉的身体里也突然涌上了一阵紧迫，她的手指十万火急地摸到了那把刀的刀柄，紧跟着她腾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一阵铺天盖地的悲苦在背后猛的推了她一把，徐卉一头向万晓芳撞了过去，她咆哮着，刀刃带着一击毙命的气势，朝着万晓芳的脖子扎下去，扑哧一声，是血！
徐卉的背后猛然发出一层冷汗，她只看到了血，猩红的血飞溅出来，却不是万晓芳的——同时有两双手牢牢抓住了刀，一只横着裹住了刀刃，还有一只迎着刀锋，仿佛握住的是一只手一样，就这样用皮肉直接将刀接住了。
“不要做傻事！”江潮的声音压低，恶狠狠地和赵青阳一起将刀给夺了下来，两人的手都是血淋淋的，“你爸妈不会想让你做这个！”
陆续赶来的民警替李大海抓住了万晓芳，直到这时她仍然能听见老虎在她耳朵边上低吼，万晓芳发狂地叫喊：“畜生！畜生！”民警给她戴上手铐，但是万晓芳却像是闻所未闻，她闻到了虎嘴里的腥气，万晓芳知道她又败在这畜生手里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都斗了这么多年了，这畜生还不肯放过她，万晓芳悲愤了，她被民警从地上拉了起来，万晓芳已经满脸是泪，她对着隐去身形的老虎发出一声怒吼：“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没放过你的人是你自己。”李大海的手上同样也血淋淋的，万晓芳这一口咬得很深，几乎咬掉他虎口的一块肉，李大海气喘吁吁道，“一直追着老虎跑自己也会变成老虎，你说胡芸芸会想看到这一天吗？”
万晓芳没有回答他，她的精神状态明显异常，民警只能先拉她去打一针镇定剂，一起被拉走的还有奄奄一息的老王，最后打头的民警转向江潮，表情很无奈：“救护车肯定是不能再上人了，要不江队你们……”
江潮摆摆手，要知道，李大海报的是“盲警”，一没说地址，二没说情况，附近派出所能及时出警已属不易了，他说道：“我们就自己去医院吧，反正也都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处理好了之后我带他们来做笔录。”
就这样，民警转身离去，很快，屋子里就只剩下三个没了孩子的父亲和一个没了父母的孩子，空气变得安静了起来，要不是徐卉偶尔因为喘不上气吸一下鼻子，几乎可以说的上是死寂了。
在几个人当中，徐卉的伤势是最严重的一个，手和脖子都敞开口，伤口跟张娃娃嘴一样地流血，李大海怕血，他看不过去，两次想帮徐卉止血，但是徐卉都一声不吭地摇头拒绝了。
徐卉在哭，哭得一声不吭但却很专心，她刚刚才知道她的身世，徐卉也没办法去想任何事情。
赵青阳叹了口气：“卉卉，你已经知道徐老师和冯老师的事了？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
他的声音轻柔了，赵青阳到底是有过女儿的，哪能看着徐卉这么一直哭下去，他艰难地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给徐卉擦擦脸，但是他手上的口子相比徐卉的也不遑多让，赵青阳抽一张染红一张，最后还得让李大海来帮忙，赵青阳用剩下的左手将纸巾包从口袋里拿出来，李大海也用左手抽出来一张，两个失独父亲好不容易凑出了一双好手，才将一张干干净净地纸巾擦到了徐卉的脸上去。
李大海也是有过女儿的人，一看徐卉脖子上的口子简直心疼的不得了，一边小心翼翼给人擦眼泪一边劝道：“卉卉，你先别哭了，咱们先去医院，我们几个是不怕留疤，但你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手上和脖子上都有刀伤怎么行，咱们先去医院看看，行不行？”
徐卉却还是一声不吭，甚至李大海越给她擦，徐卉的眼泪就掉的越汹涌，很快一张纸巾已经给染的湿透，李大海正打算和赵青阳一起故技重施，再掏出一张白净的纸巾来，结果就在这时，徐卉却突然没头没脑地一头扎进李大海的怀里，力度之大，直接将李大海撞退出一步。
“他们骗我！他们骗我我才走的！李叔，我爸妈他们骗我！他们骗我这事儿跟他们没关系，他们骗我躲起来，他们骗我！到最后都没告诉我他们是因为我才这样的！”
徐卉突然就出声了，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几乎不像是嘴巴发出的声音，而像是从她喉咙上破的那个洞里发出来的，沾着血和肉，让李大海和赵青阳一下就心碎了。
徐卉在这一刻既是李小梅也是赵晶，李大海一把将徐卉抱紧，紧跟着赵青阳又掏出一张血淋淋的纸巾，两个父亲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抚徐卉的情绪，还没成功，突然间，徐卉的哭声又戛然而止，她软软地在李大海怀里瘫软了下来。
“卉卉？”
李大海将人松开，他的上半身已经全是血，李大海倒吸一口凉气，还来不及做出反应，江潮一把将徐卉抱了起来：“可能还是伤到血管了，赶紧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