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说了这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郭舒乂浓眉紧蹙,失笑道,“这……确实挺难想象的,那天在三清殿上不苟言笑要废我修为的玄绦师伯,私下里竟然这么……直白。”
“他这信息量是不小,可都是空口而谈,实在难以筛选出多少有用的线索。”马舒钰苦哈哈道,“接下来到玉华峰了吧,郭老师?”
郭舒乂却突然沉默了。
她等马舒钰将纸笔接过去写下“玄湛”二字,才闷声道,“我师父一定有所隐瞒,但她也一定不会告诉我。我问出他答应过我祖父会保护我,所以他不会害我,他还要我听玄希师伯的话,一定不要出这间屋子。”
虽然都是挂名的师父,但经事后便看出,马舒钰和范舒爻都愿意相信她们各自的师父,只有郭舒乂的师父让人不敢相信、不能相信。
范舒爻看出了郭舒乂的低落,但又没有立场安慰,只好将目光投向马舒钰,但马舒钰也在垂眸静思,根本没看她。
范舒爻只能拍了拍郭舒乂的肩膀,塞给了她最后一张宣纸,意在转换话题,“最后是药堂峰,玄皎师叔很记挂你,嘱托我们带了一小瓶安神的药丸给你。”
“这我倒是真的需要,”郭舒乂重新笑了,“你们还问了她些什么?”
“如果你关于炼妖的推测没有错,她自然是最可疑的人。我们本来想问妖兽和炼药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又觉得这么问意图太过明显,便只问了她离魂锁魄秘术领悟起来究竟有多难。”范舒爻回答道。
“这问题应该问我啊!”郭舒乂笑容间隐隐几分自豪,“我也就剩下这点长处了,还不让我拿出来自夸一下。”
“好好好,郭老师聪明睿智,天下无双。”范舒爻随口敷衍她几句,动手将方才写好的这七张宣纸排列在桌子上,“还请郭老师用你那智慧的小脑瓜再从头分析一下,少室山上,究竟是哪位师伯或者师叔负责的囚妖牢,囚妖牢又是出了什么问题,才让蛇王出现在了江南方腊军中?”
郭舒乂看着眼前摆满半桌子的七张纸,摊开双手做了个鬼脸,“找出囚妖牢在哪,这些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么,不过我又不会望气,范老师还是另请高明。”
她说完冲马舒钰努了努嘴,但马舒钰仍凝着眉,不知思忖些什么。
第52章 纯阳(9)
(九)
“马老师,马老师?”郭舒乂只好捅了捅马舒钰。
马舒钰回神,“说完了?”
“说完了。”范舒爻点了点头,“现在的问题是,囚妖牢在哪?”
马舒钰缓缓道,“我按照老郭的说法,这几日一直在找少室山上的至阴之地,寻到了几处可能的地方,但我一一望气过了,大概是整座少室山灵力都太充盈,没有看出任何有异常。”
“你怀疑囚妖牢根本不在少室山上。”范舒爻道。
郭舒乂一瘸一拐地走到玄希的书架旁找到了一张河南府
北宋少室山归河南府管辖,上级行政区是京西北路,东邻都城东京所在的开封府。
的舆图,在范舒爻帮助下铺在桌子上,三人围看。
“我问过我师父,他说若将少室山纳入更大的风水范畴来观看,我们纯阳道占据至阳之位,自然另有至阴之地。”马舒钰一只手托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道。
她的双眼急速在舆图上扫过,这般简单的寻龙辨脉、察砂观水,而后是点穴,“最有可能的地方……”她伸出两指在地图一处轻点,“应该是这里!”
“北邙?”范舒爻读出声来。
“‘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
出自唐代沈佺期《北邙山》
确实这里可能性很大,只是……”郭舒乂随口吟诵,而后面有忧色,“马老师还是别去了。”
北邙山在西京洛阳城之北,枕山抱水,那里土厚、水低、干燥、缓平,自古以来就是帝王将相、富商巨贾选择阴宅的上佳之地,这是对风水术所知仅仅停留在皮毛的范舒爻和郭舒乂都知道的常识。
千年墓葬鼎盛之地,自然也是千年怨灵汇集之地,其中阴气和李家坟地与泥金镇根本不在一个层级。
马舒钰只是看着舆图,便已经呼吸急促,将恐惧写在了脸上。
范舒爻几下卷了舆图,捏了个法诀用御物术将其放回书架上,握住了马舒钰的一只胳膊,“差不多了,咱们将目前查到的告知玄希师伯和你师父,已经可以了。”
马舒钰将双手相互交握了几下,颤抖却冷静,“不,还差很远。”她摇了摇头,“范老师,你比我清楚,见不到确切证据,玄诚师伯是不会将此事揭到阳光之下的。”
马舒钰目前是信了玄净,但说到底玄净对她的行为只是默认,能支持到替她去北邙山望气吗?更何况若囚妖牢一事上,有问题的正是玄净,那她们此时将她们已经怀疑北邙山告知玄净,岂不是打草惊蛇?
她虽然害怕,但头脑还是清醒的。
“马老师,谢谢你。”郭舒乂突然握住了马舒钰另一只胳膊,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马舒钰和范舒爻一愣,齐齐看向她。
郭舒乂清浅一笑,“多谢你那日宁可背上出卖朋友的恶名,将我从玉华峰带了出来。”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揉着自己的膝盖,“真的谢谢你,毕竟我自在辽东祭出三魂的那一刻起,便已经知道了,我的余生注定要陷入永囚。”
马舒钰目光有些闪烁,当日范舒爻为这件事曾经开解过她,如今听郭舒乂亲口说了出来,她觉得心底某个角落一直空着的一块终于被填上了。
郭舒乂笑到眼底,唇角梨涡格外清晰,毕竟她的朋友马舒钰,就是会为这种事情所苦恼的人,这些话,她得说出来。
范舒爻被她这般的笑容晃了神,很快发觉了不对劲——郭舒乂常日里的浅笑,嘴角总是偏向一侧,似带着几分玩笑戏谑。
她脱口而出:“你想要做什么?”
马舒钰也回神,心思急转,断然道,“不行!”
郭舒乂没说话,只笑着摇了摇头。
“我去北邙,不过害怕些,范老师还会陪我,再不济咱们纯阳又不是只有咱们三个人,过了初九咱们朝岳峰就会热闹起来,不需要你再拿命去换答案。”马舒钰彻底急了,话都说得有些散乱。
“也不一定非要老马亲自去北邙,就算找不到囚妖牢,我们一定也可以想到办法对付蛇王,到时候我们可以从蛇王身上再找线索去查。”范舒爻额角青筋直跳,“你们两个千万别再这样。”
“说到蛇王,媪相
指童贯,北宋“六贼”之一,当时人称蔡京为公相,童贯为媪相。
亲率的大军快到江南了罢,你们俩也该去帮冯师兄他们了。”郭舒乂将桌子上的几张纸叠到一起递给范舒爻,仍笑着道,“你们没法一直看着我,而我呆在这里实在太无聊了,总想出去走一走。”
范舒爻看人看得很准,朝岳峰尽人皆知常日里低眉顺目、古板规矩的郭舒乂,内里是一个赌徒。
她会离魂锁魄,她能看懂上古典籍,她还记得《纯阳志》里的大半记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她一踏出这间被玄希施了法术禁制的屋子,一定会有人主动来找她。
“你自作主张,去当英雄、去牺牲,然后留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无计可施,看着你发疯,你有想过我们的感受么!”范舒爻气得柳眉倒竖,“我们俩命里是有多少劫数,才跟你这个赌徒做了朋友!”她顿了顿,长舒了一口气,“要知道,你可不是每一次都有在辽东那么好的运气!”
“是你告诉我的,我们是‘侠’。”郭舒乂终于收了笑,认真道,“现在有人从内里腐化纯阳,我想做一些什么。你们放心,我从来不赌,我身上有幕后人想要的东西,我不会有事。”
她说完将目光投向马舒钰,马舒钰倒是没生气,只是若有所思。
“范老师,此事若是换做我,我也会去。”马舒钰的话出乎范舒爻的意料,“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去北邙,郭老师也可以有她想做的事。”
“乱了套了,你们都身陷险地,要我救哪个!”范舒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发愁得很。
“范老师,为侠之道,你不是一向看得很开吗,”郭舒乂重新又笑了笑,“只因为我们是朋友,你就将我和老马的选择一并往你肩上扛了吗?”
“她不用你救,我得用,我去北邙,你可一定要陪着!”马舒钰也笑着挽了范舒爻的一只胳膊,促狭道。
范舒爻抚了抚额角,对郭舒乂没好气道,“还有什么想说的,赶紧交待。”
郭舒乂瘪了瘪嘴,笑嘻嘻道,“我在辽东替嫁,是穿嫁衣回的纯阳,我的全部家当都丢在了辽东,借你的那件毛皮大衣,恐怕得过很长时间才能还了。”
“滚!”范舒爻翻了个白眼,“我一般不对你说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