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妍明白了她的心思,不光是小丫头怕,雀儿之威,李沐妍自己也是七分敬畏。她拍她肩头,慰问道,“你也觉得雀儿姐姐很严厉,是不是?但她是府里的主事,管领千百余人,和战场上指挥三军的大将军没什么两样。是她用她的严厉,才换来了整座王府有条不紊地运行。只要我们能把自己的差事办好,就没什么好怕的啦。”
“是嘛……可我没学过捏背啊,我怕得罪了王爷。”丫头扯着李沐妍的衣袖,“要不姐姐你进去伺候,我在边上跟着学可好?”
李沐妍岂敢在他沐浴时进屋招惹?况且,他也从不叫身为贴身丫鬟的她,去伺候他沐浴。可既然丫头问了,她也只好寻个理由推辞。她举起十指,手心手背给那丫头看,“你看,姐姐从小干粗活,把手给干坏了,十指毛得很,不信你摸摸?”
她伸手拂过那丫头的手心,确实如她所言,她的指尖又硬又扎。她苦笑道,“故王爷从不令我伺候沐浴。还是你自己去吧,没事的,你年纪小,他会让着你的。”
那丫头临危受命,唯唯诺诺地推门进了屋。李沐妍在门外候了一会儿,见那丫鬟没有出来,便放心地离去了。
隔日,李沐妍回屋时,见昨日的丫头竟候于门口。她快步上前询问,“小丫头,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那丫头一改昨日的愁容,神采奕奕地向她问好,“姐姐,你来啦!”她从手里递出一瓶药,推到李沐妍怀里,“姐姐,请你收下这个!”
李沐妍接下瓶子,却不知此乃何意,“这是什么?”
那丫头舌抵兔牙,怯羞道,“这,这是我入府时就带来的!额……老家带来的化冻膏,专治手裂什么的,是用蛇油、芦荟还有什么草做的。我……我的手从前也像姐姐一样毛糙,就是用这个涂好的!姐姐你看!”丫头扬起自己细嫩的十指,“姐姐,你待我好,王爷也待我不薄。这个便当是谢礼,送给你啦!”
李沐妍将那丫头的手揉在手里,既惊又喜地感叹,“真的假的?当真是一点儿也看不出了,真有这么好用啊?可这是你从你家带来的东西,你给了我,你不就没得用了?”
“不!额……”丫头今日说话总是吞吞吐吐,“昨日得姐姐提点后,我被王爷夸了懂事,还赏了我半个月月钱呢!”
“当真?!”
那丫头猛猛点头,“嗯嗯!所以我要是需要这东西,我可以再去买啦。这就当是我谢谢姐姐的提点。啊呀,你就收下吧!”
李沐妍恭敬不如从命地笑道,“好吧,好像再不收就是我不近人情了。”
丫头欲言又止,只冲着她咧嘴而笑。
她拉着那丫头问,“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呢?”
“我叫妲儿,今年十七,是安州人!”
“安州人!?我也是安州人啊!”李沐妍高兴坏了,硬是拉着妲儿进屋,让人家陪她唠了好久的家长……
第61章 怎不让她续弦
王府一封收到拜帖,朔王夫妇望两日后登门造访。未几,宫里又送了帖来,两日之后安玲公主也想来问安。若说这是巧合,未免也过于牵强。
宁王一笑了之,坦然答应。这会儿,他正想着李沐妍,她人便来了。
她端着一食盒,步入书房,“王爷,近日天凉,周娘特意为您炖了暖汤,还做了份糯米方糕,请您趁热享用。”言罢,她将托盘置于桌上,“奴婢告……”
“站住。”他掷下手中书卷,沉声道,“端来,我在这吃。”他在桌子上为托盘腾出空间。瞧她又急欲告退,他先行下令,“为我研墨。”
他揭开碗盖,细品周娘的手艺。李沐妍稍挽其袖,砚上濡水,磨那墨块。走神间,她察觉到自己在他左右伺候久了,他的态度已日趋和缓。或许有朝一日,他真能原谅她,可被原谅之后呢?她心中并无定数。那些她昔日遐想过的未来,也都已不复可见了。
他余光偷盯她的手指,看似是比以往平润了些,那膏药的效果还真不错。他喝完汤又尝了半块糕,淡然地问起,“你可尝过周娘的手艺?”
“尝过,周娘做的东西样样都很好吃。”
“既如此,你把这些都吃了吧。我素不爱吃甜食,周娘每回送来我都……”他骤然咽了声,心想,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拿走吧。”他一挥指尖,再不多言。
“嗯……谢谢王爷赏赐。那奴婢悄悄吃了,且说是您吃完的。才好不叫周娘她伤心。”她端走了托盘,随后又回他对面,继续研墨。身段卷清风,掀来米糯香。
他拾起刚扔下的书卷,掩住半张脸,心中暗思,她从何时起变得如此周全了?可细细想来,她其实素来如此。她的周全是懂事,是迁就,是从不愿给人添一丝烦扰。凡事皆算得明明白白,别人待她三分好,她便还人三分好,一点儿不多,一点儿不少。非得两不相欠,才叫她心安理得。他揣测,在她心中,她与他之间必然也存着一本账册。或许待她自觉还清之日,他对她的控制也就要到头了。
他心口一沉,若她不为他所控,那该如何是好……只见他清了清喉口,“以后我的书房你别来了,叫新来的人伺候吧。”
李沐妍诧异地停下了手头的活计,见他用书障面,都不兴多看她一眼。岂是她的安排不称他心意?她也不自讨没趣,乖乖放下手中墨块,恭敬地行了个礼,“知道了。那奴婢去叫妲儿过来。”
直到她阖门走远,他才徐徐叹出胸中浊息,不知缘由,倍感沮丧。
——
两日之后,朔王府和安玲公主的马车,几乎同时抵达宁王府邸。
殿内,主人与三位来客品茗叙谈。客道寒暄之词皆毕,三位客人却都还沉着气。毕竟上回公主造访,宁王之怒态犹在眼前,任谁领教过都得心有余悸。
不料宁王忽而问道,“欢逸,你平日喜欢猫吗?”
公主揣着手忐忐忑忑,迟疑再三道,“王叔,欢逸今日来此是为了……”
宁王知道她要说什么,故而打断,轻笑一声,“王叔在院里养了只猫,一只阴阳脸的玳瑁,既狡猾又粘人。你们可有兴趣看看?”
朔王对她们使了个眼色,接口道,“王叔,盈盈平日里最喜欢毛茸茸了。既然是您养的猫,那我们定要去看看。”
“好,随本王来。”他引他们步向内院。
两位王爷并肩而行,聊着朝中之事,听闻西境有反贼崛起,不知局势将如何演变。
公主与容盈盈则偷偷议论,“盈盈,王叔是知道我们来意的,故意玩我们呢。这下怎么办?”
“你都没辙,我能有什么办法?要不找个下人问问?”
“行!那我们悄悄溜走?”公主已然拉起了容盈盈的手。
容盈盈连忙劝阻,“一个公主一个王妃在宁王府里翻箱倒柜地找人。你不怕又给沐妍惹麻烦呀?”
公主急得咬牙,“可恶……那就先看个猫,看后本公主可就摊牌了!”
他们在内院亭中歇息。妲儿来寻李沐妍,道明来意,只说是几位贵客要看看王爷的狸奴。李沐妍把窝在窝里酣睡的雪奴抱起,小主子臭着脸嗷嗷抗议。
李沐妍到了院子,抬眼间,竟见两抹熟悉的身影。“公主,盈盈……”她惊而驻足,抱着小猫错愕地愣在那头。
雪奴一个翻然下地,见着今日有仨新鲜面孔,便跑去他们裙边闻闻蹭蹭。
两位心思昭然若揭的姑娘也同时瞧见了李沐妍。安玲公主不容分说,径直扑上前去,一把将她抱住,“沐妍!可算见到你了,沐妍!”
容盈盈也跟来了,却略显拘谨地站她面前默默潸然,“沐妍,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李沐妍意识到自己没在做梦,心心念念的故友此刻就在眼前,“公主,盈盈,真的是你们?!!”
三人紧握彼此双手,唯见盈盈哭得最凶,“沐妍,我对不住你。你在这王府受苦,我却一点儿忙都没帮上。”
李沐妍也从了她的委屈,随之一起泣下流泪,“傻瓜,明明是我不好,连你大婚都没去成。见你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真的替你感到高兴。你送来的礼物,我可当真喜欢。那喜糖可都发完了?还有没有剩的?我还想吃呢!”
容盈盈嗔怪地咬了咬唇,捶她的肩头,“你讨厌!都收到礼物了,也不给我回个信。”
“确实确实,是我的不是!”李沐妍连忙认错。
三位姑娘围聚一处,泪眼相对,笑语交织。
朔王知晓这三人有些交情,不料竟是如此笃深。他无意瞥见宁王,瞧他正盯着李沐妍看得出神,嘴角含笑,若有所思。
宁王被人抓了现行,速速移开了视线,冷脸沉声道,“你们三个真当王叔这么傻,不知你们的来意?现今见到她了,可以安心了?”
公主还是不太相信她的王叔,她护着李沐妍上下细细打量,竟在她额间瞧出异样。她掀开她额旁碎发,不禁震骇,“王叔,这是怎么回事?!沐妍头上怎有这么深的一道疤?!您又打她了对不对?!”